早市炸油条的锅与钱的分量

天还没亮透，巷口那口黑铁锅已经热了。油在锅里翻着细密的泡，一根面剂子抻长了下进去，几秒钟就胀起来，浮到面上。炸油条的老陈用长筷子翻了两下，夹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。旁边等着的人递过两块钱，顺手拿了一根。这口锅每天要炸掉两袋面粉，收进来几百块现钱。钱不多，可每一张都是当天进当天出，面粉、油、煤气、摊位费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。

老陈的账本是个皱巴巴的练习本，铅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。面粉一袋涨了八块，他念叨了三天，最后把油条从一块五提到两块。提价那天他多炸了半袋面，怕人嫌贵不来了。结果买的人少了两成，过了半个月又慢慢回来。他说这叫试水，其实就是拿自己的锅试街坊的耐心。价格这东西，在早市上比任何图表都直白，贵五毛钱，排队的人就能少一截。

油锅边上还搁着一摞塑料袋，收钱用的是个铁盒子，找零全靠手抓。有人劝他弄个收款码，他试过一阵，说手机里的钱看不见摸不着，花起来没数。后来还是把码贴上了，因为年轻人掏现金的越来越少。现在铁盒子里零钱少了一半，手机里每天多出几十笔。他搞不清什么现金流，只知道月底去银行存钱时，柜员说他的流水挺稳定。

这条街上原来有三家炸油条的，现在只剩老陈一家。另外两家走了，一家嫌房租涨得快，一家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。老陈的摊位费也从每月八百涨到一千二，他跟市场管理员磨了半天，最后答应把摊子往里挪半米，省下两百。他说这半米不值两百块，可省下来就是省下来了。街面上的小买卖，利润都是从这些缝里抠出来的。

有段时间面粉降价，老陈没跟着降油条价。老主顾嘀咕了两句，他装没听见。后来面粉又涨回去，他也没再提价。他说价格上去容易下来难，一动不如一静。隔壁卖豆腐脑的老刘笑他死脑筋，说该降就降，把人留住。老陈不接话，只管翻他的油条。到了月底一算，他的流水比老刘还稳当。老刘的豆腐脑便宜了五毛，人多了，可每碗赚得更薄。

锅里的油该换了，老陈拿个铁勺撇掉浮渣，又倒进半桶新油。这桶油比上个月贵了十二块，他没吭声。炸完最后一根油条，他把火关了，铁盒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，皱巴巴的票子按面值理好。明天还得早起，面已经发上了。钱的事，一天一天算，不算总账，也算不着总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