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楼下邻居搬走时留下的

出租屋的阳台朝西，下午晒得厉害。前租客留下一盆薄荷，叶子蔫蔫地垂着，土干得裂了缝。我浇了几天水，它又活过来，新芽从老茎旁边冒出来，嫩绿的一小撮。这盆东西不需要谁教它怎么长，给点水、给点光，它自己就知道往哪边伸。我蹲在那儿看的时候想，人其实也差不多，只是人需要的东西比水和光复杂得多。

我教过一个小孩做数学题。他盯着分数加减法发愣，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我没讲通分法则，先问他分披萨的事。他眼睛亮了一下，说上次生日切了八块，自己吃了三块。我让他算吃了多少。他掰着手指头弄了半天，说八分之三。然后我问他，要是你爸又吃了八分之二呢。他马上说八分之五。规则不用我讲，他自己从切披萨里摸出来了。后来再遇到通分，他先想披萨。

那盆薄荷长疯了之后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里。过了一周，根须从茎节处钻出来，白生生的。我把它们分给楼里几个邻居，连对门那个总板着脸的大姐都接了一枝。她说她小时候家里院子里全是薄荷，夏天摘叶子泡水喝。说着说着她脸色松下来，还教我怎么掐尖能让它长得更旺。教这件事有时候就是递过去一根枝条，剩下的事它自己会办。

有一回我在阳台上翻土，楼下小孩仰头问我种什么。我说薄荷。他说他知道，叶子能泡茶。我顺手掐了一片让他闻。他捏着叶子搓了搓，放鼻子下面嗅，说凉凉的。然后他问，为什么别的叶子不凉。我答不上来，就说你回去查查。第二天他跑上来告诉我，薄荷里有薄荷醇，能刺激皮肤上的冷感受器。我说你查得挺快。他说他爸帮他搜的。大人肯陪着找答案，小孩就学得会怎么找答案。

我见过一个老师傅带徒弟修自行车。徒弟把链条装反了，老师傅没骂，把链条拆下来递回去，说你再试一次，这次从后面往前穿。徒弟装完还是不对，老师傅又拆下来，说你看这个扣，它得朝里。第三回装对了。全程没说一句“你怎么这么笨”。教手艺是这样，教别的也差不多，把东西递回去，让人自己再试一次。

薄荷又该浇水了。我拎着壶站阳台上，看见楼下小孩蹲在花坛边，正拿小铲子挖土，旁边放着他从家里拿的塑料杯，杯底钻了孔。他抬头看见我，举着杯子喊，阿姨我种了棵太阳花。我说你记得浇水。他说知道，我查过了，一天一次。我笑了笑没再说话。水浇下去，薄荷叶子抖了抖，土面上冒出几个小气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