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脑壳里楔。我下楼躲清静，看见三楼张大爷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，膝盖上搭条薄毯，歪着脑袋打盹。电钻一响，他眼皮抖一下，翻个身接着睡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，他说家里更吵，这儿好歹有穿堂风。后来他嘟囔了一句，说真该买张火车票去外地待几天，哪儿都行，只要没人凿墙。

张大爷这话让我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一个寨子里住过的那几天。木楼隔音差，隔壁咳嗽都听得见，可早上叫醒你的是鸡鸣和溪水声。房东老太太在灶上蒸糯米饭，木甑子冒白汽，她顺手递我一碗，说趁热吃，吃完去后山看梯田。那几天我手机都没怎么看，时间被填得松散，逛完寨子就蹲在桥头看人洗菜。回来以后我跟朋友说，那种地方住一周，耳朵能重新长一遍。

其实很多人出门旅游，图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喘气。城里待久了，人会对声音变得敏感，楼上拖椅子、隔壁小孩哭、楼下修路，每一样都往神经上蹭。旅游就是把这一整套背景音换掉，换成海浪拍岸、风吹树叶、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的安静。我认识一对小夫妻，每年要去大理住半个月，什么景点也不去，就在客栈院子里晒太阳看书。他们说在那边睡得特别沉，回来上班头一周精神都足些。

不过换个地方真能解决所有问题吗？我有一回在阳朔住青旅，隔壁床哥们儿打呼噜像开拖拉机，我一晚上醒了七八次。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漓江边坐着，看竹筏慢慢漂，心里反倒静下来了。环境吵不吵是一回事，人心里有没有那根绷着的弦是另一回事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让你离开那根弦，暂时不用想几点开会、几点接孩子、几点交报告。

张大爷最后也没去成火车站。他儿子周末过来，把老两口接去郊区住了两天，回来逢人就说那边晚上蛐蛐叫得响，睡得踏实。我听着觉得这也算一种短途旅游，不用走远，换个屋顶睡觉就行。旅游这个词听着大，其实门槛没那么高，一张车票、一个周末、甚至一个下午的工夫，只要离开你那张被电钻声包围的床，就算数。

后来电钻停了，张大爷把藤椅搬回楼上。我问他下次还躲不躲，他说躲，下次直接躲到北戴河去，住那种推开窗能看见海的房间，早上被渔船马达吵醒也比被电钻吵醒强。我笑了半天，觉得他这话说得实在。人出门在外，睡个好觉，吃口热饭，听点不一样的动静，回来该凿墙的还在凿墙，但你心里那点烦躁被洗掉了一层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