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，老陈把左腿架在塑料椅上，膝盖弯成直角，脚尖一下一下地勾着。他刚做完前交叉韧带重建手术第三天，护士说要多做踝泵练习，他就着接热水的空当，把走廊变成了临时训练场。水杯搁在饮水机顶盖上，冒着白汽。他数着数，每勾一次脚就默念一个数，数到三十换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推着输液架的，有拎着CT袋子的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老陈也不在意，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，把注意力放在大腿肌肉绷紧又松开的那点酸胀上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厂里打篮球，也是这条左腿，抢篮板落地时踩到别人脚上，当时肿得老高。那时候年轻，歇了两礼拜就上场，根本没把伤当回事。后来断断续续疼了十几年，上下楼使不上劲，直到去年连蹲下去系鞋带都费劲，才下决心来挨这一刀。医生拿出核磁片子给他看，说韧带早就断了，能撑到现在算他肌肉底子好。老陈听完没吭声，心里想的是那些年周末在水泥地上打半场，穿回力鞋，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换。

康复科在住院部三楼，老陈每天下午被护工推上去做理疗。电刺激贴在股四头肌上，电流一开，肌肉自己跳起来，像有只小老鼠在皮底下拱。理疗师小周教他直腿抬高，他抬到三十度就抖得厉害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小周说别急，肌肉萎缩容易，长回来慢。老陈点点头，第二天开始偷偷加练，趁护士不在，扶着墙做静蹲，蹲到大腿发烫才起来。隔壁床的老赵看见了，说你这是何苦。老陈笑笑，说躺不住。

出院那天，老陈把拐杖夹在腋下，单脚跳着去饮水机接最后一杯水。路过护士站，小周追出来塞给他一张纸，上面打印着家庭康复计划，每周几次、每次几组，写得密密麻麻。老陈折好揣进兜里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茶几挪开，腾出一块空地。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，每天早晚各练二十分钟，靠墙静蹲、单腿站立、弹力带侧步走，练完用冰袋敷膝盖。老伴嫌他折腾，他说你不懂，这膝盖得养着用，越歇越废。

三个月后复查，医生捏着他大腿说肌肉量恢复得不错，可以慢跑试试。老陈当天傍晚就去了小区后面的河边步道，走了两圈才敢小跑。跑起来的时候左腿还有点发虚，落地不敢太实，但风从耳边过去的感觉让他想起年轻时下快攻。他没跑快，步子压着，跑了十分钟就停，走回家又做了两组拉伸。第二天膝盖有点酸，他没慌，减了量接着练。到第五个月，他能连续慢跑半小时了，配速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
现在老陈每天早上去河边跑四十分钟，回来顺路买豆浆油条。跑道上常碰见几个面熟的，点头打个招呼，各跑各的。他不再想二十年前那场球，也不琢磨膝盖里那根新韧带能用多少年。跑完出汗，回家冲个澡，该干嘛干嘛。昨天他在步道上看见一个拄拐的年轻人，正试着丢开拐杖走几步，老陈放慢速度看了两眼，没停，继续往前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