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，风一吹，白床单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像谁在底下拽着玩。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后排窗户摇下来一半，风灌进来把车里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，母亲总说关上关上，父亲就笑，说吹吹怎么了。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早没了，可风打在脸上的感觉还在。

后来我自己买了车，第一回洗车就发现车顶落了鸟粪，擦了半天留一道印子。修车铺的老师傅说别用湿布硬蹭，拿点水泡软了一刮就掉。他蹲在轮胎旁边抽烟，说现在年轻人洗车都去自动洗车房，机器刷子转几圈就完事，省事是省事，可车漆上的细纹都是那么攒出来的。我后来真就自己拎桶水慢慢擦，擦到轮毂缝里塞的小石子都抠出来，心里才踏实。

冬天早上打火是个麻烦事。老车得踩两脚油门，钥匙拧下去吭哧吭哧响，仪表盘灯忽明忽暗，像没睡醒的人硬被拽起来。有回零下十几度，我打了七八次都没着，旁边一辆出租车司机探头喊，别硬打，歇会儿再试，电瓶打亏了更麻烦。我蹲在车头前面等那两分钟，风吹得耳朵疼，忽然觉得车这东西挺有意思，你越急它越不听话，你耐着性子哄它，它反倒顺了。

路上开车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脾气。有人变道不打灯，嗖一下切进来，你踩一脚刹车心里骂一句。也有人离老远就打转向灯，慢慢并过来，你松了油门让他，他过的时候闪一下双闪，就算道谢了。我媳妇说我开车话多，看见不守规矩的就念叨。其实我自己也犯过糊涂，有回夜里走错了单行道，迎面来一辆公交，大灯晃得我眼前白茫茫一片，赶紧倒车靠边，手心全是汗。

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。手套箱塞着保单和一把折叠伞，后门储物格里是孩子落下的饼干渣和半瓶矿泉水，后备箱常年搁着折叠椅和一件旧棉袄，想着万一要在路边等拖车不至于冻着。这些东西平时用不上，可真到用的时候，没有就是抓瞎。有一年回老家堵在高速上六个小时，那件棉袄真派上了用场，孩子在后座睡着了，我裹着棉袄下车透气，看前面刹车灯红成一条线。

前阵子邻居换了辆电车，晚上停在楼下充电，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物业来贴过两回条子。他跟我说充一晚上能跑四百公里，电费才二十来块钱。我算了算我那辆老油车加满一箱得四百多，能跑六百公里。他说你换了吧，我说再开两年。其实也没什么舍不得的，就是习惯了一拧钥匙那声吭哧，习惯了加油站小妹问加多少，习惯了后备箱里那件旧棉袄的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