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转角那家理发店还开着，门框上的漆皮掉了大半。三色灯挂在玻璃窗后面，转起来嗡嗡响，红蓝白三道光扫过人行道，也扫过店里那把老式铁椅子。小时候我坐上去，脚够不着踏板，师傅拿块木板垫在扶手上。他从不问我要什么发型，只低头看一眼我的脑袋，推子就贴上来。剪完了拿海绵擦脖子，碎头发扎得人直缩。那时候觉得这事没什么道理可讲，大人安排你坐着，你就坐着，头发短了就是短了。

后来我当了老师，站在讲台上才慢慢琢磨明白，剪头发和教学生有点像。师傅不知道我将来长什么样，我也猜不到一个孩子十年后会做什么。他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一脑袋乱发收拾利索，该短的地方短，该留的地方留。你没法替他决定发型，只能把手上的活做细。推子钝了要磨，剪刀不快了要换，手抖一下，耳朵边上就多一道口子。教育里那些具体的事也是这样，备课、改作业、跟学生说一句话，都是手上功夫。

理发店师傅有个习惯，剪到一半会停下来，退后两步看看。歪着头看，蹲下来看，有时候还拿手遮住一边脸看。我问他看什么，他说看对称。其实人的脑袋本来就不对称，他清楚得很，但还是要看。这个动作我记了很多年。教书的人也需要退后两步，从讲台上走下来，坐到学生中间去，看看自己刚才讲的那段话在他们脸上是什么反应。一直贴着讲，容易看不清。

有一年冬天我去剪头，店里多了个学徒。师傅让学徒先给我洗头，水温调了半天，手指头在我头皮上乱抓。师傅在旁边看着，没吭声。等学徒走了，他才说，洗头要顺着发根揉，不能横着搓。说完自己上手示范了一遍。我在镜子里看见学徒站在后面，手垂着，眼睛盯着师傅的手腕。那种教法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做给你看，你看完了自己试。学校里很多课讲得太满，反倒不如留一段让学生看你怎么做。

师傅老了以后手开始抖，推子拿不太稳。有回他给我剪到一半，突然说，你摸摸这儿，是不是有点不齐。我伸手摸了摸，确实有一小块高出来。他叹了口气，说眼睛还行，手跟不上了。那天他剪得特别慢，反复修了好几遍。走的时候他没要钱，说没剪好。后来我再去，店门关着，三色灯不转了。我站在门口想，他教那个学徒的时候，大概也没想过自己哪天会剪不动。

现在我自己带年轻老师，有时候看他们上课，会想起那把铁椅子和垫脚的木板。新老师上课容易急，恨不得一节课把所有东西都倒给学生。我就跟他们说，剪头发不能一推子到底，中间得停下来看看。他们点头，但我知道这话得他们自己站几年讲台才能真明白。教育里很多事都是这样，说了没用，得等人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，手上有活，眼前有人，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