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时，收音响的那个人

晚上八点半，楼下广场舞散场了。穿红衣服的阿姨弯腰拔掉插线板，把那个半人高的黑色音响往小推车上搬。她动作很利索，收完线，绕好，往车斗里一搁，推着就走了。旁边还有几个阿姨没走，站着聊天，说的是明天几点集合、谁家孩子这周回来吃饭。这场景我看了快两年，几乎每天如此，风雨天除外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她们学一支新舞要多久。上个月换了一首曲子，动作全变了，头两天大家跳得乱七八糟，有人往左有人往右。过了一个礼拜再去看，齐了。没人考试，没人检查，跳错了也没人扣分。可她们就是学会了。这个过程里没有讲台，没有教材，教的人可能就是领舞的那个大姐，站在前排，背对大家，一遍遍带。学的人跟着比划，错了就笑一下，重来。

这让我想到我儿子学骑车那阵子。他爸在后面扶着，扶了三天，第四天偷偷松了手，孩子自己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。回头一看，他爸站得老远。他愣了一下，没摔，接着骑了。后来我问他怕不怕，他说怕，但是已经骑出去了，只好往前蹬。学习有时候就是这样，被推到一个不得不自己往前走的位置上，然后发现原来可以。

学校里的事不太一样。老师站在前面讲，学生在下面记，回家做作业，第二天交上去批改。这套流程走了很多年，效率不低，可总有孩子跟不上。跟不上的原因很多，有的是没听进去，有的是听进去了没练够，有的是压根没想学。老师一个人对几十个学生，顾不过来是常事。家长着急，报班，加练，孩子更累，效果未必好。问题出在哪儿，谁也说不太清。

广场舞那边倒没这个问题。想跳的来，不想跳的在家看电视。跳得好的站前面，跳得一般的站后面，谁也不嫌弃谁。领舞的大姐也不是专业出身，就是学得早、记得牢、愿意教。她教的时候不叫教，叫“带着大家玩”。玩着玩着就会了。这种学习没什么压力，反而能坚持下来。我见过好几个阿姨，刚开始站最后一排，手忙脚乱，过了几个月挪到中间去了。

教育这两个字，拆开看，一个是教，一个是育。教是往脑子里装东西，育是让东西长出来。装进去的东西容易忘，长出来的东西拿不走。广场舞阿姨们学会一支新舞，过半年可能又忘了，但她们学会的是“跟着比划就能会”这件事本身。这个信心比具体动作值钱。我儿子学会骑车以后，再学滑板、学游泳，都不太怵。他知道自己学得会。这种底气，大概才是教育该给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