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放过的那支曲子还在街角打转

天刚亮，洒水车从窗前经过，喇叭里放着一支老歌，调子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驶远，车尾喷出的水雾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那辆车底盘很低，罐体漆成浅绿，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潮湿的声响。它每天这个点来，放的音乐换过好几支，有时是民乐，有时是几十年前的流行曲。司机大概觉得清晨街道空荡，放点声音不算扰民。我倒是习惯了被这支曲子叫醒，比闹钟温和。

后来我注意到，那辆洒水车的驾驶室其实很窄，方向盘比普通货车大一圈，司机得侧着身子才能够到仪表台上的按钮。车里的塑料座椅磨得发白，仪表盘上搁着一只搪瓷杯，杯壁结着茶垢。这种车跑不快，最高时速可能也就四十公里，但水箱装满后重心低，转弯时稳当。司机每天要跑完六条街，加水两次，中午之前收工。我见过他停在路边吃包子，车门开着，收音机里换成了评书。

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一辆老捷达。离合器行程长，半联动点模糊，我头一回起步熄了三次火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嚼口香糖，说你别急，听发动机声音。后来我摸到规律，右脚给油要轻，左脚抬到某个位置车会轻微发抖，那就是结合点。那辆车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原地打轮得用两只手较劲。夏天开窗，冬天开暖风，暖风机嗡嗡响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。练完车一身汗，手上沾着方向盘套的绒布碎屑。

拿到驾照后我开过一阵子共享汽车。那种小车是电动的，起步安静，踩下电门就走，没有换挡的顿挫。车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味，座椅上套着一次性塑料膜，坐上去滑来滑去。有回我开到半路电量报警，导航把我引到一处地下车库的充电桩，车位窄得开门都费劲。充了四十分钟，够开回家。那之后我养成习惯，上车先看续航里程，再摸一遍方向盘和刹车踏板的松紧。

去年冬天我坐朋友的老桑塔纳去郊区。那车跑了二十多万公里，暖风不太灵，玻璃上结着薄霜，朋友拿银行卡刮出一小块视野。发动机声音很大，跑高速时风噪和胎噪混在一起，说话得提高嗓门。但底盘扎实，过减速带时车身只闷响一声，不晃。朋友说这车他开了八年，换过两次正时皮带，离合器片也换过一回。他说现在的新车屏幕大、功能多，可他还是喜欢这种拧钥匙点火的感觉，拧下去那一下有反馈。

前几天下雨，我又碰见那辆洒水车。它停在路边，司机蹲在车头前换雨刮片，旧胶条拆下来扔在地上，黑乎乎一条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，他抬头说雨刮不行了，刮不干净。我问这车几年了，他说七年，再跑两年该报废。换完雨刮他上车试了试，玻璃上划出两道干净的弧。他关上门，车又慢慢往前开，喇叭里的曲子换成了另一支，水雾照旧洒在路面上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浅绿色的车拐过街角，音乐声一点点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