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唱着《兰花草》拐进巷子，水雾喷在梧桐叶上，把整条街洗成一种懒洋洋的绿。住在二楼的老周推开窗，冲楼下喊了一嗓子“又放这个”，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算是回应。这首歌大概每个城市都放过，洒水车司机选它的理由简单得很，调子轻快，歌词干净，大清早不吵人。老周关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明天换一首吧”，可第二天洒水车还是唱着《兰花草》来了。他也没真生气，靠着窗台把整首歌听完，才去厨房煮面。

洒水车放音乐这事本身没什么道理可讲，但仔细想想，它大概是城市里最便宜的一种娱乐。不需要买票，不需要扫码，你站在路边等公交的工夫就能听半首。有人嫌它吵，有人跟着哼，还有人专门掐着点出门，就为了在路口碰见那辆车。老周后来跟我说，他年轻时在厂里开过货车，喇叭里也放过歌，工友们一边搬货一边跟着吼。那时候没人管这叫娱乐，可大家干完活腰不酸了，嗓门也亮了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有人替你把一个平常的调子放出来，你刚好听见了。

老周退休以后，娱乐变成了另一副样子。手机里装了三个短视频软件，每天刷到半夜，第二天起来眼睛发酸，说“再也不看了”，晚上又躺沙发上划个不停。他老伴嫌他浪费时间，他就辩解说这叫放松。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到底是真觉得好玩，还是手指头停不下来。后来洒水车又来了，他索性把手机扔茶几上，搬把椅子坐阳台上听歌。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，他跟着哼了两句《兰花草》，哼完觉得比刷半小时视频舒坦。

小区里的年轻人跟老周不一样。他们娱乐靠耳机，走路戴、吃饭戴、等电梯也戴，洒水车的歌根本钻不进去。有一回老周问楼下的小张，你天天听啥呢。小张摘下一只耳机递过去，老周听了半天说这不就是敲鼓吗。小张笑了，说这叫电子乐。老周把耳机还回去，说你们这代人的耳朵比我们累。小张也不反驳，戴上耳机继续走。两代人各玩各的，碰见了点个头，倒也相安无事。

洒水车司机姓刘，四十来岁，在这条街上开了六年。他说歌是公司统一配的，就三首轮着放，他也没权换。有一回下雨天他忘了关音乐，水洒到一半歌还在响，路边一个老太太冲他招手，他以为要投诉，结果老太太递过来一瓶水，说“放得挺好听”。从那以后他下雨也开着音乐，反正没人管。老周听说这事之后，第二天专门在路口等刘师傅的车，塞给他一包烟，说“明天放《茉莉花》行不行”。刘师傅说行，第二天真换了，老周站在阳台上听完，觉得这天早上比平时亮堂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没什么标准答案。有人花几百块看演唱会，有人蹲路边听洒水车唱歌，高兴的程度差不了多少。老周后来把手机里的短视频删了两个，留了一个专门看人钓鱼。他说看别人钓上鱼那一下，跟自己钓着了一样过瘾。洒水车还是每天六点经过，歌有时候换有时候不换，老周也不较真了，赶上什么听什么。有回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他听完给老家打了个电话，聊了四十分钟，挂了电话去煮面，觉得这面比平时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