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老周每天下午都站在那儿。他孙子出生时只有三斤多，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一个月。老周从老家赶来，帮不上什么忙，就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小的身子，看护士换尿布，看仪器上的数字跳。有天他忽然跟我说，等孩子出院了，他第一件事就是带老伴去趟北戴河。他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保温箱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。我问他为啥是北戴河，他说年轻时候去过一回，那时候还没结婚，在海边捡了一兜子贝壳，后来全给老伴了。

老周在病房外头等了一个月，行李箱搁在旅馆床底下没打开过。他说这趟出门太急，就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煎饼，结果煎饼第三天就吃完了。他每天在医院食堂吃两顿，晚上回旅馆啃面包。有回我问他闷不闷，他笑了，说这算啥，当年跑长途货运，在车上睡三天两夜也是常事。他管这一个月叫“蹲点儿”，跟以前在货场等装车一个意思。不过他到底还是抽出半天去了趟附近的公园，拍了张湖面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，配了四个字：环境不错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把孙子抱在怀里，胳膊僵得像根木头。护士教他怎么托头，他嘴里应着，眼睛却瞟向窗外。后来他跟我说，那一个月里他琢磨明白一件事：人到一个新地方，哪怕哪儿都不去，光看街上的树和来往的人，心里也会慢慢松下来。他以前跑车经过那么多城市，从来没逛过一个景点，现在想起来有点亏。他说旅游这事，不一定非得专门去，你人在路上了，眼睛睁着，就算数。

老周回家之后真带老伴去了北戴河。出发前他给我打电话，问要不要提前订旅馆。我说你到了再找也行，这个季节人不多。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，说还是订了吧，省得老伴跟着着急。后来他发来一张照片，两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，老伴围着条红围巾，他戴着那顶旧棒球帽，背后是灰蓝色的海。照片下面一行字：贝壳没捡着，风太大。我说风大才好，凉快。

再后来老周又出了趟远门，这回是跟团去云南。他回来跟我抱怨，说导游带着进店买东西，不买就给脸色看。我问他下次还去不去，他说去啊，下回自己走，不跟团了。他翻出手机给我看在大理拍的照片，一张是菜市场里卖菌子的摊子，一张是旅馆阳台上晾的两双袜子。他说你看这袜子，一晚上就干了，那边干爽。我说你拍这个干啥，他说留个念想，以后看看知道那地方啥气候。

老周现在出门越来越勤了。上个月他去了趟景德镇，专门看人拉坯，回来买了两只碗，一只自己用，一只给孙子留着。他说等孙子大点儿，带他去看真的窑。我说你孙子才两岁，他说不急，先替他看着。他把碗搁在窗台上，阳光一照，釉面泛着青。他看了半天，说这趟值了。我问值在哪儿，他说也说不上来，反正比蹲在医院走廊里强。说完他自己乐了，说那会儿天天站玻璃窗前面，跟坐牢放风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