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白色捷达正好拐进村口的窄道。

城中村的巷子白天被电动车和菜摊占满，只有到了夜里，汽车才能贴着墙根慢慢挪进来。老陈开出租开了十二年，这辆捷达是第三台车，前两台都跑到了六十万公里才换。他熟悉这条巷子每一处坑洼，知道哪个拐角要提前打半圈方向，哪块石板下面藏着积水。车停稳后，他熄了火，坐在黑暗里听发动机冷却的滴答声。这声音比家里的闹钟更让他安心，像一个跑了长途的人终于坐下来喘气。巷子里陆续有车回来，远光灯扫过斑驳的墙面，又迅速熄灭。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，都有一辆需要停进缝隙里的车。

老陈的邻居小赵上个月刚买了一辆二手飞度，白色，车漆有几处补过的痕迹。小赵在科技园上班，每天来回四十公里，地铁要换乘三次，他算过账，油钱加停车费比地铁票贵不了多少。车停在楼下，他每天下楼看两回，拿手机拍里程表，拍轮胎花纹，拍中控台上那瓶没拆封的香水。有次老陈问他为什么买白色，他说白色显大，夜里也容易被看见。老陈没接话，心想这小伙子还没经历过真正的事故。但小赵确实把车擦得干净，周末蹲在巷口用湿布抹轮毂，连螺丝缝里的灰都抠出来。

再往里走第三家，住着开货拉拉的刘姐。她的车是一辆银色长安面包，后座拆了，铺着旧地毯，平时拉建材和家具。刘姐开车猛，巷子里倒车一把就能进库，后视镜离墙只有两指宽。有回下暴雨，巷口积水半米深，她的面包车熄了火，她卷起裤腿推车，推了二十米才到高处。第二天她换了火花塞，又照常出车。老陈说你这车该换了，刘姐摇头，说这车跟我六年，发动机没大修过，卖也卖不了几个钱，开到报废再说。她的面包车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，边角卷起来，风一吹就抖。

巷子最深处有一排充电桩，是去年装的，供几辆网约车用。夜里十一点后，那几辆车陆续回来充电，司机们蹲在桩旁边抽烟边等。老陈不抽烟，但会过去聊两句。他们聊续航虚不虚，聊平台抽成，聊哪个充电站便宜两毛。有辆比亚迪秦的司机说，他一天跑十四小时，电费比油费省八十块，但电池衰减让他心里没底。老陈听着，想起自己那台捷达的油箱指针，从满到空是四百公里，他闭着眼都能算出还能跑几天。充电桩的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像另一种心跳。

小赵有天晚上来找老陈，说想跑网约车，问老陈的意见。老陈让他坐进捷达的副驾，打着火，听发动机怠速的声音。老陈说，你听，这声音里能听出气门间隙、皮带松紧，还有机油该不该换。电动车没这些声音，你只能看仪表盘。小赵说那多省心。老陈笑了，说省心是省心，可你半夜收车回来，坐在车里不想上楼的时候，总得有个东西陪着你。小赵没说话，看着巷口路灯下自己的飞度，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第二天清早，老陈出车时看见小赵的飞度已经开走了。巷子里空出两个车位，刘姐的面包车也出去了。阳光照在充电桩上，线缆盘得整整齐齐。老陈拧钥匙，捷达的发动机响了一声就稳住了。他挂挡，松手刹，车慢慢滑出巷口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后视镜里，那盏路灯还亮着，只是白天看不出光。老陈打开收音机，交通台在报路况，他听了一会儿，伸手调小了音量。车里的空气有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，他闻了十二年，还没闻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