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小雨”变成“王建国”。候诊区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猛地站起来，怀里孩子还在哭。她丈夫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，两人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屏幕又跳了一下，回到“李小雨”。没人再动。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，看那块屏每隔几十秒亮一次，名字换来换去，像某种没有规律的小游戏。

那天陪朋友去缝针，等得久，就忍不住看人。急诊室凌晨的候诊区像一间临时教室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问题来，没人发教材，也没人划重点。一个老头反复问护士：“我这个要不要紧？”护士说“等医生叫号”，他就坐下，过五分钟再问一遍。护士还是那句话。老头没学会别的问法，护士也没教他别的答法。两个人就这么来回磨。

朋友缝完针出来，跟我说里头医生一边缝一边跟实习生讲：“针脚别太密，也别太疏，你摸摸这块皮的厚度。”实习生嗯了一声。医生又说：“你刚才那针偏了两毫米，再来。”我忽然觉得这比很多课堂都实在。没有PPT，没有课后作业，错了当场重来。病人的小腿就是作业本，缝歪了看得见。

我想起我上初中那会儿，数学老师每讲完一道题就问：“懂没懂？”全班都说懂了。他随便点一个人上来做，那人站在黑板前捏着粉笔不动。老师也不骂，就说：“那你刚才点头点那么快干什么？”后来他改了规矩，讲完一道题先让同桌互相讲一遍，讲不通的举手。这个办法土，但管用。我们那届数学平均分比上一届高了六分，没人分析原因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
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被说得太大。其实无非是有人愿意把知道的拆开，一点一点递过去，接的人伸手够一够，够不着再踮踮脚。急诊室那个护士后来换了个说法，对老头说：“您坐这儿别动，医生叫您名字您就进去，叫三遍没人应就再等等。”老头这回没再问。他听懂了。护士没用什么教学法，就是把一句话换了个说法。

叫号屏还在跳。我朋友捂着胳膊出来，说走吧。我们往外走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一个年轻妈妈在教孩子认屏幕上的字：“王、建、国，三个字，跟妈妈念。”孩子念得磕磕绊绊。妈妈也不急，一个字一个字指着。凌晨两点半的急诊室，有人在等缝针，有人在认字。两件事都不算大，但都挺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