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隔壁张大爷的午睡算是泡汤了，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蒲扇摇得时快时慢。这栋老楼住着不少带孙辈的老人，暑假一到，装修的人家扎堆开工，电锤声能从早上七点持续到傍晚。张大爷说他不怪人家装修，就是闹不明白，为什么非得挑最热的时候干。他孙子在屋里写作业，橡皮擦得本子哗哗响，写完一页就跑去窗口看楼下运沙子的三轮车。

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邻居家翻修屋顶，我爸让我去帮忙递瓦片。那会儿没人讲什么劳动教育，大人干活小孩跟着，搬砖和泥自然就学会了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学校有劳动课，要拍照上传，要写心得体会。张大爷的孙子上周做了个手抄报，主题是“我帮家里做家务”，画了扫帚和抹布，涂色涂到晚上十点。孩子妈说要不你明天真扫个地，孩子说老师没让真扫，画完就行。这话听着不对劲，可你说他错在哪儿，好像也说不清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像给花浇水。你端着壶哗哗浇下去，叶子湿了，根未必喝到。我认识一个小学老师，她班上有个男孩，数学题怎么讲都不开窍。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喜欢看公交车线路图，就让他算从起点到终点要经过几站，票价加起来多少钱。男孩算得飞快。她跟我说，不是孩子笨，是咱们老拿浇叶子的办法去浇根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装修噪音吵得人心烦，可你要是仔细听，电钻声里也有节奏，哒哒哒，哒哒哒，跟孩子背乘法口诀差不多。

张大爷后来想了个招儿，中午带孙子去社区活动室下棋。活动室有空调，还有几个退休老头教孩子打乒乓球。孙子一开始不乐意，嫌没手机好玩。去了三天，跟一个姓刘的爷爷学会了抽杀，回来兴奋得饭都多吃半碗。张大爷说，你看，这比上什么兴趣班都管用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层：刘爷爷教球，没教案，没考核，孩子错了就重来，对了就接着打。这种教法，学校里反而少见。

有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张大爷孙子，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面包渣。我问他看什么呢，他说蚂蚁窝在花坛第三块砖下面，一共四个出口，搬东西走最右边那个，因为近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说看了三天了。我想起他手抄报上那些规规矩矩的扫帚和抹布，突然觉得那三天蹲在花坛边上的工夫，比手抄报值钱多了。教育不一定发生在课桌前，有时候就发生在花坛第三块砖旁边，你得允许孩子蹲下去。

装修持续了二十来天。最后一天下午，电钻声停了，张大爷在楼下喊孙子下来帮忙扫楼道。孩子拿着小扫帚从五楼扫到一楼，扫完满头汗，张大爷给他买了根冰棍。孩子咬着冰棍说，爷爷，明天咱们把花坛边上的蚂蚁窝画下来吧。张大爷说行，你画，我给你扇扇子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大概就是教育本来的样子：一个老人，一个孩子，一把扫帚，一根冰棍，外加一窝蚂蚁。没有考核，没有拍照上传，可该学会的东西，一样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