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的最后一排

春节前的城市空了一半。写字楼熄了灯，小饭馆贴出初八启市的红纸，连地铁里都松快得能听见脚步声。剩下的人照常过日子，买菜，遛狗，去公园。我是在那块被梧桐树围起来的空地上看见老周的，他正带着五个孩子跑步。

老周是附近小学的体育老师，老家在两千公里外，今年没抢到票。他索性把留城过年的孩子拢起来，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，在社区篮球场上练体能。孩子们跑得歪歪扭扭，他却喊得格外认真。有个男孩摔倒了，趴在地上不肯起来，老周蹲下去，没哄他，只说：“你刚才那步起跑快了半秒，起来再试一次。”男孩愣了愣，真爬起来了。

体育这东西，平时藏在课表里，不声不响。可一旦城市空了，没了应酬，没了补习班，没了赶场子的热闹，它反倒显出来了。那几天我常去看老周带孩子们跳台阶、绕杆、传接球。有个小女孩怎么都接不住球，急得跺脚。老周让她退后两步，把球轻轻抛过去，这回接住了。她咧嘴笑，又退后一步，再退后一步，离得越远，球越不好接，但她眼睛亮亮的，一次次去够。

后来我也跟着跑了两圈。三十好几的人，跑起来才发现肺是漏的，腿是借来的。老周在旁边喊：“别停，走两步也行。”我就走，走完再跑，跑了半圈，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点。那种松开不是放松，像是某个常年绷着的螺丝，被汗水和喘气拧动了一格。

空城的好处是安静。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脚踩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。老周说，体育课最怕的不是孩子乱跑，是孩子不动。不动，你就不知道他哪里疼，哪里僵，哪里不敢使劲。人其实也一样。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，坐办公室，挤地铁，对屏幕点头微笑，身体早就麻木了。只有跑起来，摔一跤，才重新知道自己有膝盖、有脚跟、有心跳。

除夕那天下午，老周照常带孩子们训练。我在场边看他们做折返跑，忽然有个孩子停下来，指着天空喊：“有鸟！”所有人都抬头，一群灰扑扑的鸟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。孩子们就站在原地看，老周也没催。等鸟飞远了，他拍拍手：“继续。”孩子们又跑起来，跑步声在空荡荡的社区里传得格外远。

年三十晚上我收到老周发来的视频，是那几个孩子在楼下空地打篮球，路灯昏黄，球弹起又落下，影子拖得老长。配文只有一句：“体育就是，不管走多少人，总有人还在动。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这个城市空了一半，可剩下的那一半，还在跑，还在跳，还在接那个别人以为接不住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