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档口的灯比星光还亮。搬运工把整筐的青菜从货车上卸下，喘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。有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啃馒头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。他昨天睡了不到五个小时，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五次这样早起了。货搬完，他揉着僵硬的腰，往嘴里塞了片止痛药。

这片药吞下去的时候，他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上那个箭头，转氨酶偏高，医生说不碍事，少熬夜多休息就行。可批发市场的行当，哪有休息可言。凌晨两点的闹钟响了三年，他的背越来越驼，头发白了大半。隔壁档口的老板娘更惨，腰椎间盘突出，疼得直不起腰，还是每天站十个小时。他们不是不知道健康重要，是实在腾不出时间想这件事。病来如山倒，可山还没倒，人总觉得自己还能扛。

白天补觉的时候，他睡得并不安稳。市场里的声音总往梦里钻，搬运车的喇叭声，讨价还价的吵嚷声。醒来时头昏沉沉的，像是宿醉未醒。他羡慕对面小区那些晨跑的人，穿着好看的运动服，慢悠悠地跑过马路。他试着跑过一回，才跑了五百米，膝盖就疼得受不了。后来想想也算了，等攒够钱回老家，再好好养身体也不迟。这个“等”字，他等了七年。

真正让他慌的，是上个月凌晨卸货时的一阵眩晕。他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，眼前才慢慢亮起来。那天他第一次提前收工，去医院挂了号。血压一百六，血糖也偏高，医生开了药，叮嘱他改改作息。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，突然觉得有点空。他想起自己才四十三岁，女儿刚上初中，家里还有两位老人。他不敢再往下想，把药揣进兜里，第二天照常出摊。

后来他把闹钟调晚了半小时，又从市场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份豆浆油条，不再空腹干活。货搬完之后，他会靠着墙站一会儿，做几个伸展动作，也不管旁人看不看。晚上回家，他试着十一点就躺下，虽然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但至少让身体歇着。女儿说他脸色好了一些，他嘴上不说，心里却记着这话。他慢慢明白，健康不是某个遥远的终点，不是等攒够了钱才配拥有的东西。它就在每一次早睡里，每一顿热饭里，每一回放下重物后活动肩膀的动作里。

批发市场的灯还是会亮在凌晨四点，他依然会在那片光里搬货、卸货、记账。只是现在他的口袋里多了个药盒，车上多了个保温杯。他知道自己没法彻底改变活计，但至少能让自己喘口气的间隙长一点。日子还在往前走，他不再急着把今天过完，因为明天还要早起，他得替明天那个搬货的自己留点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