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科技余温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共享单车的路口空了大半。平时抢不到的那排蓝色单车，现在歪歪斜斜停着十几辆，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写字楼底商的便利店还开着，自助收银机亮着屏，没人排队。店员靠在货架边刷手机，声音外放。我买了瓶水，扫码付款，机器响了一声“支付宝到账”，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
这座城市每年春节前都会空掉一半，但空的方式和几年前不太一样。以前是人走了，店关了，街面上一片安静。现在人走了，机器还在转。路口的红绿灯按固定配时切换，左转灯亮起时一辆车都没有。外卖平台的骑手接单量降了八成，系统还在给附近商家推“春节不打烊”的流量包。后台算法不知道骑手已经回老家了，它只认数据：运力不足，建议加价调度。

我拐进一条背街，看到社区菜站门口贴了张打印纸：“春节休息，初八营业。自助称重机可用。”玻璃门里灯还亮着，几筐土豆和白菜摆在那儿，价签是电子屏，数字没变。旁边一台自助称重秤，屏幕显示“请放置商品”。没人操作。这套设备是去年街道统一装的，说是方便居民二十四小时买菜。平时挺管用，这会儿成了摆设。技术把流程铺好了，但流程里最关键的那个环节，人，回家过年了。

再往前走，快递驿站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门口堆着几个没取走的包裹，面单上的收件人姓名被隐私保护功能打了码。驿站老板在门上贴了微信二维码，写着“急件请扫码联系”。我扫进去看了一眼，自动回复是“已回老家，初七恢复，急事打电话”。电话打过去，响了三声被挂断，接着收到一条短信：“信号不好，稍后回。”信号不好，这四个字在城里很少听到了。

想起前些年春运，火车站排长队买票，窗口挤得水泄不通。现在大部分人在手机上点几下就改签完了，连取票都省了。购票流程缩到几秒钟，可回家这件事本身没变。该挤的还是要挤，该等的还是要等。技术把中间的摩擦磨平了，剩下的部分还是得靠两条腿走。空城空的是人，不是系统。系统照常跑着，只是跑给谁看呢。

天黑下来，我往回走。路过那排共享单车时，一个穿工装的人正往车上贴新的二维码贴纸。他动作很快，贴完一辆推下一辆。我问他过年不回家？他说家就在隔壁市，年三十早上走，下午到。贴完这批就收工。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上传，系统里这批车状态更新为“已维护”。然后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走了。街面上又空了一点，但后台的数据多了一条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