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他孙子，出生六天，他天天来。护士冲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别站太久。他退后半步，手还扶着窗台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趴在县医院产房外头，等儿子落地。

老陈年轻时候打篮球，厂里联赛拿过名次，位置是控卫。个子不高，跑得快，传球贼。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到灯光球场占地方，水泥地磨得鞋底薄，摔一跤膝盖渗血也不当回事。儿子五岁那年，他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框，天天教孩子投篮。儿子手小，球举不过肩，他就把球换成排球，轻，好抓。邻居笑他瞎折腾，他说练练看。

后来儿子真打出来了，校队、区队、市里体校，一路往上走。老陈骑着二八大杠接送，车后座绑个海绵垫，儿子坐后面抱着球。有一回冬天下大雪，路面滑，爷俩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里。儿子爬起来先摸球，球没破，才咧嘴哭。老陈说别哭了，球比人结实，你哭啥。那天推着车走回家，四十分钟，儿子在后头拍球，拍一下滑一下。

孙子提前三周出来，五斤二两，肺没长好，得在保温箱住一阵。老陈头两天没敢进去看，只在走廊转悠。第三天护士说可以隔着玻璃看，他就来了。看着看着，他发现孩子手脚乱蹬，幅度不小，蹬得保温箱壁啪啪响。护士说这孩子劲儿大，换尿布得俩人才按得住。老陈听了心里动了一下，回家翻出儿子小时候那个排球，擦干净灰，搁在床头。

儿子现在不大打球了，坐办公室，肚子起来一圈。老陈提过几回，说周末去学校操场投投篮，儿子说忙，说累，说膝盖有旧伤。老陈不再劝，自己每周去两次社区健身房，蹬半小时椭圆机，再跟一帮老头打半场三对三。上周他抢篮板落地没站稳，屁股墩了一下，回家贴膏药，儿子看见了没吭声，第二天给他买了双防滑的篮球鞋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，老陈拐去体育用品店，挑了个小号软皮球，比橘子大一圈，握在手里正好。结账时候店员问送谁，他说送孙子，还没出院呢。店员笑，说这么早买。他说不早，先搁着，等他会坐了就能拍。出了店门太阳挺好，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往家走，路过灯光球场听见里头拍球声，站住看了一会儿。几个半大小子正打半场，跑得满头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