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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,个子不高,打后卫,跑起来像颗弹珠。家里相册有一张他穿红色背心的照片,胳膊上肌肉线条还在,就是头发已经花白。他从没进过什么专业队,就是下班后跟工友在水泥地上打半场,打到天黑看不清球才回家。我妈说那时候他回家吃饭手都在抖,筷子夹不住菜。后来厂子改制,球场拆了盖了仓库,他的球也就停了。再后来有了我,他唯一的运动是把我举过头顶。

我真正开始跑步是三十岁体检报告出来那天。脂肪肝三个字印在纸上,医生只说了一句“多动动”。我绕着小区跑了四百米就喘得蹲在路边,想起我爸当年打完全场还能骑车带我回家。回家跟我爸提这事,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说“我要是还能跑,早跑了”。那天晚上我下了个跑步软件,从一公里开始,跑不动就走,走完再跑。三个月后我能连着跑五公里,配速难看,但好歹没停。

去年秋天我拉我爸去小区旁边的操场。他刚开始摆手说丢人,跑两步就扶着腰。我说你就走,走圈也行。他走了三圈,回来跟我说小腿发酸。第二天他又去了,自己去的,没叫我。后来他每天傍晚走四圈,碰见熟人就说“陪儿子锻炼”。其实我一周才去两次。他走了小半年,膝盖反而没那么疼了,上楼梯不用再拽扶手。我妈说他现在吃完饭主动收碗,就为了赶紧下楼占着那个靠路灯的位置。

医院里那个搀着妈的中年人后来跟我聊了两句,说他妈糖尿病,脚上伤口老不愈合。他说自己以前也胖,去年开始游泳,瘦了二十斤,不然连背他妈上楼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排队人真多。我忽然觉得,体育这事放在普通人身上,根本谈不上什么精神什么意志,就是攒点本钱。攒点力气扶住父母胳膊,攒点心肺陪孩子跑两步,攒点腿脚让自己老了少来几趟医院。

我爸现在每天走完圈回来,会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一会儿,跟几个老头下盘象棋。他坐那儿的姿势比我印象里挺直了些,大概是走路把腰板走硬了。我有时候从楼上窗户往下看,他正为一个棋子跟人争得面红耳赤。挺好。他不需要知道什么运动处方什么心率区间,他只需要明天傍晚还能下楼,还能为一步棋跟人吵上十分钟。我关窗的时候想,我明天也去跑两圈,不为别的,就为将来我儿子搀我挂号时,别太费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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