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打不到车的时候，站在路边等公交，一辆出租车贴着积水飞驰过去，泥点子溅了一裤腿。骂归骂，低头看那水花从轮胎底下翻出来，倒是挺好看的，像两片薄薄的水翅膀，扇一下就没了。轮胎花纹里嵌着的小石子在水里滚了半圈，甩出去老远。司机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路边有人，他的视线在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跳，雨刮器咔嗒咔嗒响，玻璃上全是雾。那辆车开远了，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红，水雾被车尾拖出一条乱糟糟的白尾巴。

车轮碾过水洼时的样子，其实能看出不少东西。胎面够宽，排水槽够深，水就被挤到两边，溅起来的水花矮而散。有些老车的轮胎磨得差不多了，花纹浅得跟平底鞋似的，压过积水几乎是滑过去的，方向盘稍微一偏，车尾就往外甩。雨天追尾的事故多，一半是因为刹车距离变长，另一半是轮胎根本咬不住地面。修车铺的老师傅说过，看一个人会不会养车，不用看漆面亮不亮，蹲下来瞅一眼轮胎就行。这话糙，但在理。

雨天的出租车里往往有一股混合味道，湿鞋垫的胶皮味，空调吹出来的霉味，还有前一位乘客留下的烟味。司机把暖风开大，前挡风玻璃内侧还是起雾，他得时不时伸手抹一把。雨刷片要是老化了，刮过去留一道水痕，正好挡在视线正中间，特别别扭。我坐过一辆车，雨刷响得像有人在敲铁皮，司机说换了三副都不管用，后来发现是雨刷臂的弹簧松了。这种小毛病平时想不起来修，一下雨就全冒出来了。

路面的水被车轮卷起来，混着柏油路上积的油污和灰尘，落到车身下半截，干了以后是一层灰扑扑的泥膜。白色车最明显，车门下沿一道分界线，上边干净下边脏。洗车行雨天生意反而好，冲一遍，擦干，开出去十分钟又脏了。有些车主索性不洗，等天晴。可雨水本身不干净，带着空气中的酸性物质，在车漆上闷几天，太阳一晒就是一个个小斑点。打蜡能管点用，水珠落在漆面上变成圆滚滚的一颗，滚下去的时候把灰也带走了。

雨天开车的人心态也变。平时敢踩油门的，这会儿老老实实跟着前车走。平时爱加塞的，看见积水也犹豫一下。路口绿灯亮起来，起步都比平时慢半拍。有一回坐网约车，司机在积水路段前面停下来，等对面一辆大货车先过，他说那车一压水，浪能掀到挡风玻璃上，啥也看不见。这种时候车就是个铁壳子，能遮风挡雨，但也得认怂。后视镜里看后面的车跟得紧，心里就发毛，生怕它刹不住。

到地方下车，车门一开，脚踩进水里，鞋湿了。回头看那辆车汇入车流，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。路上全是车，每辆都在溅水，水花大小不一，有的文静有的粗暴。这些铁皮壳子每天在路上跑，载人，载货，遮风挡雨，偶尔溅路人一身水，偶尔自己在积水里趴窝。雨还在下，路面上的水被车轮一遍遍碾过，搅成细密的泡沫，顺着路沿流进下水道。明天天晴了，这些水会蒸发掉，路面干了，车还是那些车，跑得比今天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