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一层玻璃看保温箱里的孙子，小家伙攥着拳头，脸皱成一团。走廊尽头传来救护车顶灯旋转的闷响，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漏风，冬天得拿棉被裹住腿。那时候他刚当上父亲，半夜送产妇去县医院，车轮陷进泥坑，急得直拍方向盘。如今儿子买了辆七座车，第三排能放平当床，说是专门为接孩子出院准备的。爷爷没坐过，只看见钥匙上拴着个塑料小汽车挂件，晃来晃去。

他下楼抽烟，停车场里停着一排私家车，白色、黑色、灰色，车顶落着薄薄一层槐花。有辆车的后窗贴着“baby on board”的贴纸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爷爷认得那是儿子的车。他绕到车尾，看见后备箱里塞着折叠婴儿床和两箱矿泉水，旁边搁着一把没拆封的儿童安全座椅，塑料膜上印着安装说明的示意图。他伸手摸了摸座椅的卡扣，金属冰凉，咔嗒一声弹开又合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
儿子从门诊楼跑过来，手里攥着缴费单，说医生让再观察两天。爷爷问那座椅装好了没，儿子说还没顾上，打算出院当天现装。爷爷没吭声，蹲在后备箱边上把说明书翻了两页，又放下。他想起当年卡车后斗里铺稻草，媳妇抱着襁褓坐上去，颠一路吐一路。现在的人讲究，座椅要反向安装到两岁，接口分ISOFIX和LATCH，他听儿子念叨过几回，记不住。

中午爷俩在车里吃盒饭。儿子把副驾座椅往后调，靠背放倒，说这车减震软，过减速带不颠。爷爷嚼着米饭，看中控屏上跳着导航提示音，女声报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。他问这车多少钱，儿子说落地不到二十万，贷款三年。爷爷算了算，自己当年跑运输攒了五年才买下那辆二手解放，发动机大修过两回，夏天水箱开锅得停在路边晾着。

下午爷爷又上楼看孙子。护士说孩子黄疸降了，明天能出保温箱。他隔着玻璃比划了个抱的姿势，小孙子打了个哈欠。下楼时他特意绕到停车场，把安全座椅的包装拆了，照着说明书把底座卡进后排座椅的接口里，听见咔嗒两声才直起腰。儿子下来看见，说爸你手还挺巧。爷爷说巧什么，这玩意儿比卡车传动轴简单多了，就是塑料壳子怕晒，别老停太阳底下。

出院那天爷爷起早去洗车，拿抹布把安全座椅擦了两遍。儿子把婴儿提篮卡进底座，晃了晃，挺稳当。爷爷坐副驾，看儿子打转向灯出医院大门，车速压到三十码，后视镜里医院楼顶的红十字慢慢变小。他想起当年开卡车送媳妇回家，半路下雨，帆布篷漏的水滴在襁褓上，媳妇拿手绢接着。现在车里空调吹着暖风，小孙子在提篮里睡得踏实，连个喷嚏都没打。爷爷把车窗开条缝，槐花味儿飘进来，混着新车的皮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