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他左手攥着父亲的医保卡，右手搀着母亲的胳膊。挂号窗口的队伍挪得很慢，父母的病历本在他腋下夹出了汗印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，是游戏群里有人在喊今晚开黑。他没回，把手机塞得更深了些。父亲问他CT室在几楼，他说了三遍，父亲还是听不清。那一刻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完整看完一部电影是什么时候了。

陪床的夜晚很长。病房里熄了灯，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。他靠在折叠椅上刷短视频，声音调到最小，看一个厨师用铁锅炒饭，火苗蹿起半米高。十五秒，他笑了。又划到一个猫从桌上摔下来的视频，又笑了。这些碎片撑不住什么，但能让他暂时不去想明天的检查结果。娱乐在这种时刻变得很具体，不是消遣，是喘气。

隔壁床的老爷子半夜睡不着，跟他聊起年轻时在厂里打牌的事。说那时候值完夜班不回家，几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打升级，打到天亮。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，说现在没人打了。他听完没接话，低头看见老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，天线拉得老长，正放着评书。单田芳的声音沙哑又稳当，在夜里像一壶温着的茶。

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人文化宫看录像厅。两块钱一张票，放的是港片，武打的。父亲看得很投入，散场时还比划了两下招式。后来录像厅没了，父亲也不怎么出门了。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，电视开着，放的是戏曲频道，他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在看还是在打盹。娱乐这件事，年轻时是往外跑，老了就缩成一张屏幕、一个频段。

母亲出院那天，他开车接回家，路上母亲忽然说想听邓丽君。他连了蓝牙，放了一首《小城故事》。母亲坐在后座没说话，过了两个路口才说，你小时候我哄你睡觉就哼这个。他这才想起来，自己会唱的几首老歌全是母亲哄他时听会的。娱乐的传递有时候不靠教，靠泡着，泡久了就进去了。

晚上安顿好父母，他回到自己家，打开游戏，队友已经等他半小时了。他戴上耳机，说抱歉来晚了。那一局打了四十分钟，输了。但他没像以前那样骂人，只是关掉电脑去洗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想，明天还得去医院拿药。日子就这么过，娱乐不是生活之外的东西，它就夹在挂号单和药盒中间，薄薄一层，但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