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的音响收进布袋时，天还没全黑。跳舞的人散了，剩下几个弯腰解鞋带。老张把插线板一圈圈绕好，说下礼拜要去北戴河，问有没有人一块儿。没人接话，只有树上的蝉还在响。他拎着布袋往家走，影子拖得老长。我忽然想起，好多人出门旅游就是从这种时候开始的，日子过得太顺溜了，得换个地方喘口气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往别人待腻的地方挪。我在北戴河见过老张那样的退休工人，蹲在路边挑贝壳，挑了快一个钟头，最后只买了两个最小的。他说家里窗台上已经摆了七个，来自四个不同的海。其实哪个海的贝壳不是贝壳呢，可他偏要凑齐。人出门在外，总得带回点能攥在手里的东西，哪怕只是块小石头。

有一年我在湘西住过几天，房东每天早上给我煮一碗米粉，汤底是头天晚上熬的。她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了城市名，她哦一声，说没去过。后来聊熟了，她说最远只到过怀化，还是二十年前送儿子上学。我问她想不想出去看看，她笑了，说家里有鸡有菜地，走不开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出门旅游对有些人来说是想走就走，对另一些人来说，是得把日子安顿好了才能动的事。

火车上遇到过一个年轻人，背了个比他肩膀还宽的包。他说自己辞职了，打算把西南几个省走一遍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我问他预算多少，他说没算过，没钱了就找活干。这种走法听着痛快，可我知道自己学不来。我出门前得把酒店订好，把路线查清楚，连每天吃什么都要大概想一遍。人跟人对待旅游的态度差得远，有人当日子过，有人当项目做。

在景区排队的时候，前面一对夫妻在为要不要坐缆车拌嘴。男的说走上去才看得见风景，女的说走上去腿就废了。最后各让一步，坐缆车上，走下来。我在后面听着，觉得旅游里最累人的往往不是走路，是商量。可回头想想，那些商量本身也成了回忆的一部分。回家以后他们大概会记得这次拌嘴，比记得山顶的云还清楚。

老张从北戴河回来那天，在楼下碰见我，从兜里掏出个小海螺递过来。他说海边捡的，不值钱。我接过来，螺壳里还有细沙。他问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去，我说再说吧。他点点头，拎着那个熟悉的布袋又去广场了。音响一开，跳舞的人陆续过来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把海螺揣进兜里，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几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