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护士走动时白大褂下摆一掀一掀。走廊尽头有台旧电视在放球赛，声音很小，解说员忽然拔高嗓子，他下意识扭头，再转回来时玻璃上那团雾已经散了。

他年轻时打过厂里的篮球联赛，中锋，背身拿球往底线转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留了疤。现在那块疤还痒，天一冷就提醒他。儿子小时候他教过运球，在楼下水泥地拍球，邻居嫌吵往下泼水。儿子后来不打球了，改看，半夜定闹钟起来看西甲，他跟着看了几场，觉得二十几个人追一个球太磨蹭，不如篮球利索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他退到走廊长椅坐下。对面墙上贴着母乳喂养的宣传画，边角卷起来。隔壁座位一个年轻爸爸在手机上看集锦，拇指一划一个进球，他瞟了几眼，认出有个穿红衣服的突破动作跟儿子小时候一个毛病，低头太狠，球运到脚面上。他想说，又咽回去了。

住院部楼下有个露天羽毛球场，他每天中午下去坐一会儿。两个护工趁午休打半场，网是塑料绳拉的，球拍缺了手胶。他看了三天，摸清左边那个只会挑高球，右边那个杀球十次有八次下网。第四天他忍不住开口，说你手腕别往下压，往前送。那人试了两拍，真过来了。他笑，说以前在厂里我也这么教徒弟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他帮忙抱孩子，胳膊僵得像根棍。电梯里有人推着轮椅进来，轮椅上搁着乒乓球拍套，拉链没拉严，露一角红胶皮。他想起自己那块拍子还在老房子五斗橱最底下，胶皮早硬了。回家路上他跟儿子说，等你闺女大点，我带去体育馆看人打球，不学也行，先看。儿子说行，又说你别教她背身单打，现在不兴那个。

晚上他在客厅翻手机，搜本地老年篮球班，弹出来一堆广场舞视频。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。楼下路灯照着空球场，篮筐没网，铁圈让风刮得微微晃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屋找出儿子小时候那个旧篮球，坐沙发上拿湿布擦，擦完气针一测，气还足。他拍了两下，声音闷闷的，怕吵醒孩子，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