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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四岁那年,我给她买了一辆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。她跨上去,脚一蹬,轮子转起来,她笑得很大声。我在后面跟着跑,跑了两圈就喘。她扭头看我,说爸爸你松手。我一松,车子歪了,她摔在地上,膝盖蹭破一块皮。她没哭,坐在地上盯着车把看了一会儿,然后自己爬起来,把车扶正,又跨了上去。那天下午她摔了七八次,最后一次,她骑出去十几米远,回头冲我喊,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兴奋。

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背影,忽然想到一件事:我教过她什么吗?好像没有。我跟她讲过要保持平衡,她听不懂什么叫平衡。我示范过怎么握把,她学了个大概。真正让她学会的,是那七八次摔倒。每一次摔下去,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就记住了一点东西,下一次上车时悄悄调整过来。这个过程我没法替她完成,也没法加速。

后来辅助轮拆掉那天,她推着车出门,在小区空地上试第一圈。她骑得很慢,车把晃得厉害,但没倒。第二圈快了一些。第三圈她居然敢拐弯了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她学骑车的样子,和我在教室里看学生写作文的样子,其实是一回事。你讲一百遍开头怎么写,不如让他们自己写砸一次。写砸了,他们才知道哪里不对。那个“知道”是从手指尖长出来的,不是从耳朵里灌进去的。

我教了十几年书,越来越觉得教育这件事被说得太复杂了。各种理念、各种方法、各种评估指标,一层一层叠上去,把最核心的东西盖住了。最核心的东西就是:人得自己去做,做错了,再试。老师站在旁边,作用跟那天下午的我差不多——扶着后座跑几步,然后松手。松手太早,孩子摔得狠了可能就不想再骑;松手太晚,孩子永远学不会自己找平衡。这个时机没法量化,只能靠看,靠感觉。

有些家长不放心松手。我见过一个妈妈,孩子都上初中了,书包还是她收拾,作业还是她检查,连跟同学闹矛盾都要她出面去谈。那孩子成绩不差,但遇到一点没做过的事就慌,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妈妈在不在。这跟一直扶着自行车后座不撒手是一个道理。你扶得越久,他越不敢自己骑。摔一跤没那么可怕,可怕的是从来没摔过,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摔。

女儿现在十岁了,骑车的技术比我好。她有时候会骑到我前面去,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小路,回头喊我跟上。我骑得慢,她在前面等,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先走。我不太担心。她摔过,知道怎么爬起来。这件事她四岁那年就学会了,比学会骑车本身要紧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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