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是城市里最早醒来的地方

运菜的三轮车在窄道里挤着，车灯打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搬货的人弯腰扛起整箱土豆，脊背绷成一张弓。空气里混着烂菜叶的酸味和远处飘来的油条香。他们中很多人凌晨两点就出门了，早饭是塑料袋里两个凉包子。你问他们累不累，他们笑笑说习惯了。这种“习惯了”里藏着身体透支的账，只是还没到结账的时候。

我认识一个卖豆腐的老陈，五十出头，每天凌晨一点起来磨豆子。去年体检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少熬夜，他嘴上答应，回去照样干。他说不干怎么办，摊子不能停。后来有天搬货时突然头晕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那天他才真怕了，把摊子交给儿子管上午，自己改成四点才来。少挣点就少挣点，他说，命比钱要紧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可多少人得摔一跤才肯承认。

批发市场里最常见的病是腰和胃。弯腰搬货、久站、吃饭没准点，三样凑一起，身体迟早要提意见。有人贴膏药贴得后背花花绿绿，有人兜里常年揣着胃药。他们不是不知道健康重要，是觉得今天扛过去明天再说。可身体不跟你商量，它记账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，哪天突然来收，你连本带利都还不上。

有个卖水果的大姐，摊位角落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杯，里面是红枣枸杞水。她说不喝不行，前年查出贫血，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。现在她每天给自己定规矩，再忙也得坐下吃顿热饭，哪怕只有二十分钟。她跟我说，以前觉得吃补品是浪费钱，现在想明白了，挣的钱够买药就没意思了。她说话时手里还在码苹果，但语速慢下来了，不像以前那样急吼吼的。

健康这件事，在批发市场这种地方显得特别实在。没人跟你讲什么养生理论，就是腰疼了贴膏药，胃难受了喝粥，头晕了去诊所量个血压。他们用最笨的办法对付身体发出的信号，有时候管用，有时候不管用。管用是因为身体还扛得住，不管用是因为亏空已经攒了好几年。凌晨四点的市场教会人一件事：身体是跟着你干活的伙计，你不能光让它出力，不给它喘气的空。

我离开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，运货的车还在进进出出。老陈的豆腐摊前排着几个人，他一边切豆腐一边跟人搭话，动作比去年慢了些。他儿子在旁边搬豆子，年轻，腰板直。老陈看了儿子一眼，低头继续切，切得方方正正。健康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自己跟自己的一场长跑，你糊弄它一段，它就糊弄你一段，谁也不吃亏，谁也不占便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