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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便利店门口,关东煮的锅盖掀开,一团白气扑到玻璃上,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。我站在屋檐下等车,手里攥着一杯热豆浆,看那团热气被风吹散又聚拢。街面上偶尔驶过一辆车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声音由远及近再远去。这种时候最容易想起一些和车有关的事,跟速度无关,跟目的地也无关,就是些零碎的日常。

小时候坐父亲的车,是一辆二手桑塔纳,化油器那款。冬天早晨打火要踩好几脚油门,排气管冒出的白烟比便利店的热气还浓。父亲总说这车有脾气,得顺着它来。我坐在副驾驶看他把钥匙拧到底,发动机吭哧吭哧转起来,整个车身跟着抖两下才算活过来。后来那辆车在某个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侧面,人没事,车报废了。父亲去废车场看它最后一眼,回来只说了一句,那椅子坐着是真舒服。

拿到驾照那年我开的第一辆车是借来的手动挡,离合高得离谱,起步十次能熄火六次。有回在坡道上堵着,后面跟了辆出租车,我越紧张越抬不好脚,熄火三次之后那司机从左边超上来,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,没骂人,就笑了笑。那个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后来我找了个没人的地下车库,来来回回练了两个钟头半联动,闻着离合器片烧出来的焦味,才算把这事弄明白。车这东西,你跟它较劲没用,得摸清它的脾气。

现在满街跑的都是自动挡和电车,起步安静得像没睡醒。有次坐朋友的新车,等红灯时我以为熄火了,低头一看仪表盘亮着,屏幕上的电量条稳稳当当。他说这车还能自己跟车,堵车时脚不用管油门刹车。我说那你脚放哪儿,他说就搁地板上,跟坐地铁似的。我看了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,又看了看前面那辆车的尾灯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少了那种人跟机器互相较劲又互相妥协的劲儿。

前阵子下雨,我打车去办事,来了一辆老款捷达,车里一股烟味混着空调滤芯的霉味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变道不打灯,但每次都能卡得刚刚好。她说这车跑了六十万公里,发动机没动过,就换过两次正时皮带。我说这车耐造,她笑了笑说耐造啥呀,上个月空调压缩机刚坏,修了一千多。说着她伸手调了下出风口,风量旋钮咔哒一声,吹出来的风还是温的。下车时我看了眼那辆捷达,后保险杠上有道划痕,用补漆笔涂过,颜色没对上,像道疤。

回到便利店门口,关东煮的热气已经淡了,锅里的汤下去了一截,萝卜和竹轮泡在里头,颜色比刚才深。我叫的车到了,一辆白色电车,门把手是隐藏式的,我摸了半天才弹出来。坐进去之后车里很安静,只有电流声和胎噪。司机问走哪条路,我说你看着办。他选了条稍微绕远但红绿灯少的路,一路没怎么踩刹车,滑行着过了好几个路口。我靠在椅背上想,父亲那辆桑塔纳要是能看见现在这些车,估计得愣半天。不过话说回来,不管烧油还是用电,四个轮子驮着人往前跑这件事,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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