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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台捷达的后备箱常年放着一只塑料桶,桶里是半桶自来水,盖着一块剪开的编织袋。我爸跑乡镇线路拉客,一天跑四趟,轮胎卷起的泥浆能把侧裙糊满。每次收车回来,他就拎着那只桶绕车转圈,拿一块旧毛巾蘸水擦轮毂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擦,水从轮辐缝隙里淌下来,把地面洇湿一小片。他说轮毂干净了,车就显得精神,乘客愿意多等十分钟。我当时觉得这逻辑很奇怪,干净轮毂和等车有什么关系。后来我自己开车才明白,人对机器的信任往往建立在一些说不清的小事上,比如雨刮器刮得干不干净,比如关门声够不够沉。

我爸那台车开了十一年,里程表转过两圈。最后一年的夏天,空调压缩机开始异响,修车师傅说换一个得一千二。他没换,把车窗摇下来跑了一个夏天。乘客抱怨热,他就递一把蒲扇过去,说自然风比空调舒服。那年冬天他把车卖了,买家是隔壁镇一个卖饲料的,给价八千。交车那天我爸把塑料桶和毛巾从后备箱拿出来,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最后扔进了垃圾桶。他站在路边看那台车被开走,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我问他心疼不心疼,他说车就是车,跑够了就该歇。

我第一辆自己的车是二手飞度,买的时候已经跑了九万公里。提车那天我绕着小区开了三圈,找不到停车位,最后停在隔壁超市门口,坐在车里把说明书翻了一遍。那台车的收音机只能收三个台,其中一个永远是卖药的广告。我开了两年,换过一次刹车片,补过两次胎。有回下暴雨,雨刮器突然卡在挡风玻璃中间不动了,我拿手掰了两下,它又慢悠悠晃起来。那两年我经常半夜出门,沿着环路一直开,开到油箱报警再折回来。车里就我一个人,CD机里放一张许巍的盗版碟,音量拧到十二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车这东西,除了把人从A点送到B点,还能装下一些别的什么。

去年陪朋友去看新能源车,销售把屏幕划来划去,给我看自动泊车和语音助手。朋友问续航多少,销售说六百。朋友又问冬天打折吗,销售说打七折。我在旁边看展厅里那台白色的展车,轮毂擦得锃亮,轮胎上还打了蜡。忽然想起我爸蹲在地上擦轮毂的样子,想起那只塑料桶里晃荡的半桶水。现在的车不需要人蹲下来擦轮毂了,甚至不需要人握着方向盘。可我还是觉得,一台车该有它自己的脾气,该在某个早晨打不着火让你着急,该在某个弯道让你觉得悬挂偏软,该在某个夏天让你摇下车窗,伸手去够那张被风吹走的停车票。

饮水机终于有人来修了,师傅拧开侧板换了个加热管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我拿着化验单往外走,路过停车场时看见一台老桑塔纳停在角落,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。车主正拿掸子扫车顶的落叶,动作很慢,扫两下就退后一步看看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分钟,他冲我笑笑,说这车二十三年了,一年两检,尾气还能过。我说那您挺有心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说完他把掸子往车顶一搁,拉开车门坐进去,拧钥匙,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几声,着了。排气管里喷出一小团白雾,散在初冬的空气里,很快就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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