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上午，隔壁单元的老陈头在躺椅上翻来覆去，蒲扇盖在脸上又滑下来。他索性坐起身，拎着搪瓷杯下了楼，钻进那辆老捷达的后座。车门一关，世界立刻闷住了，发动机没打火，车厢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正好卡住腰。他说不清从哪天起，这铁壳子成了午睡的地方。

老捷达的隔音不算好，可比起砸墙声，发动机怠速那点嗡嗡反而像催眠。有回他在车里睡着，钥匙还插着，电瓶亏了电，叫修车的小刘来搭火。小刘笑他，说您这车该换了，现在新车静音做得好，关上门跟进了录音棚似的。老陈头摆摆手，说你不懂，太静了反而睡不着，得有点响动，像老式挂钟那种。小刘没接话，低头拧电瓶夹子，扳手磕在铁架上叮当一声。

后来小刘给他出了个主意，说您要不试试换个机脚垫，老化那玩意儿震得厉害，换完怠速能稳不少。老陈头真去换了，连工带料三百二。取车那天他特意在车里坐了十分钟，方向盘不抖了，嗡嗡声低下去一层，像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两格。他有点失落，又觉得好笑，活了七十岁，头一回因为车太安静而发愁。回家路上他绕了个远，多开了两个路口。
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三号楼的老周把面包车后座拆了，铺上棉垫子，中午进去躺着听评书。五号楼的李婶更绝，她家那辆小奥拓从来不锁，谁家孩子放学早了进不去门，就坐里头写作业。这些车都旧了，漆面发乌，保险杠有划痕，年检前得找黄牛。可它们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，车门一开一合，倒成了楼道之外的另一个去处。

汽车这东西，年轻时是面子，是速度，是过年开回老家后备箱塞满年货的体面。到了某个岁数，它慢慢退回成一个壳子，能挡风，能隔音，能让你在里头安安静静坐一会儿。老陈头有回跟我算账，说这车一年保险加油保养小一万，就为中午睡个觉，值不值。没等我答，他自己先笑了，说值，比住宾馆便宜。再说宾馆不让抽烟。

前两天又听见电钻响，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老陈头已经钻进车里了。车窗留了条缝，搪瓷杯搁在仪表台上，杯盖反扣着当烟灰缸。他冲我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别出声。我走过去把垃圾扔了，回头看见他调整了一下靠背角度，蒲扇又盖回脸上。那辆老捷达安安静静蹲在树底下，排气管偶尔滴一滴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个小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