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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点前十分钟,广场上的人已经挤得挪不动脚。我旁边一个女孩举着手机直播,屏幕里弹幕刷得飞快,她对着镜头喊“快看快看要倒计时了”。另一侧几个男生同时打开手电筒晃来晃去,白光在头顶划出弧线。倒计时归零那刻,几百块屏幕同时亮起,像地上冒出一片发光的矮树林。有人举着平板拍全景,有人用智能手表看心率,显示“当前压力偏高”。烟花炸开时,大部分人先看屏幕里的取景框,再抬头看天。

那块小小的屏幕成了人和现场之间的一层膜。我试着关掉手机拍了张照,发现周围人都在低头检查刚才录的视频有没有糊。一个穿羽绒服的大叔抱怨说去年跨年录了四十分钟,回去一次都没点开过,今年还是照样录。这种矛盾挺实在的,技术让记录变得太容易,反而让人舍不得放下手。零点过后人群散场,地铁口排起长队,几乎每个人都在刷短视频等车,偶尔有人抬头看看路边还没熄的灯牌。

往回走的时候我想起十年前跨年,那时候手机像素低,拍出来全是噪点,大家反而更愿意用眼睛看。现在的夜景模式能把黑夜拍成白天,防抖能把走路拍成滑轨效果,可那种“拍不好就算了”的轻松感也跟着没了。技术把每个瞬间都变成可以反复调色的素材,人就不自觉开始计较构图和曝光。零点那几分钟,广场上少说几千人在拍,真正盯着烟花看的没几个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工具也确实办了事。散场后我朋友靠共享单车定位找到我,我俩在人堆里走散了三回。地图软件显示哪条路封了哪条能走,比前些年全靠问路强太多。直播那女孩后来告诉我,她爸妈在老家看她的镜头一起倒计时,弹幕里还有陌生人说新年快乐。技术把远处的人拉到跟前,虽然画质压缩得厉害,声音也断断续续,但那种“被看到”的感觉是真的。

广场上的信号基站那晚肯定忙坏了。零点前后我发条消息转了十几秒才出去,视频通话卡成定格画面。可就在卡顿那几秒,我听见旁边一个小孩对他妈说“你看那个灯变成蓝色了”,他妈蹲下来跟他一起看。技术有时候把人的注意力拽向屏幕,有时候又因为卡了、坏了、没电了,把人推回眼前的东西。这种来回拉扯挺有意思,人发明工具,工具反过来改人的习惯,改到一半又出故障,习惯又弹回去一点。

散场路上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,大爷用二维码收款,手机壳背后夹着张打印好的收款码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跟我说今年生意比去年好,因为好多人扫码付完钱顺手就发个朋友圈,有人看了定位专门找过来。他没用什么高级工具,就一张贴纸一个喇叭,但确实管用。科技落到具体人手里,经常就是这样零零碎碎的样子,不宏大,也不怎么上新闻,但零点过后能让人吃上一口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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