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停车场里的旧车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面已经湿漉漉的，菜叶和塑料袋混在一起。摊主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到一堆，喊一声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我蹲下挑了两把，抬头看见市场门口那辆银色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空筐和秤。车主是个卖土豆的中年人，正把最后一筐倒进车厢。那辆车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，车窗摇把断了，用钳子夹着才能升降。他关上门，车身晃了两下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
我那辆二手飞度就停在市场外的梧桐树下。买它的时候跑了十一万公里，空调旋钮上的字都磨没了，得凭手感拧。但发动机声音还算干净，手动挡换挡行程短，离合结合点有点高，堵车时左脚累。有次下大雨，雨刮器突然停在半空，我只好伸左手出去来回拨，右手挂挡，像在开一艘漏水的船。后来花八十块换了个拆车件电机，好了。这种车不跟你讲什么驾驶乐趣，它只负责把你和一堆菜从A点挪到B点，路上别抛锚就行。

菜市场往东五百米有个露天停车场，地面没铺柏油，下雨就积水。那里停着一辆墨绿色捷达，车主是卖豆腐的老陈。他每天凌晨三点出车，车厢里常年一股豆腥味。那车怠速抖得厉害，方向盘像按摩棒，但老陈说习惯了，抖着抖着就睡着了。有回我见他掀开机盖，拿扳手敲了敲节气门，又拔下一根真空管吹了吹，装上后发动机居然平顺了不少。他拍拍翼子板上的锈迹说，这车跟他十二年，跑过三十万公里，大修过两次，现在还能拉二十板豆腐上坡。

老陈的车里没有倒车雷达，后视镜也换过副厂的，镜面有点变形。他倒车全靠回头，左手搭在副驾椅背上，右手打方向，一把就能进那个窄位。有次旁边停了辆崭新的白色SUV，车主是个年轻人，倒了三把没进去，探头出来看距离。老陈熄了火，下车帮他指挥，喊“再往后半米，方向回正”。年轻人后来递烟，老陈摆摆手说不会。他回到自己车里，拧钥匙打火，起动机发出吃力的咔咔声，第三下才着。他说电瓶该换了，但最近豆腐卖得慢，再撑一阵。

菜市场门口那条路两侧停满了车，有送货的微面，有接孩子的老轿车，还有几辆盖着车衣、一停就是半年的僵尸车。车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雨刷缝里长出了草。没人知道车主去哪了，可能换了新车，可能去了外地，也可能只是懒得处理。这些车占着车位，轮胎慢慢瘪下去，刹车盘锈成暗红色。收废品的老周路过时总要看两眼，念叨一句“这铁皮拆了能卖不少”，但从来没见谁真来拖走。

我买完菜开车回家，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，92号汽油的价格牌又换了数字。前面排队的有辆出租车，现代伊兰特，后座下来一个拎着行李的乘客。司机趁加油的间隙用抹布擦前挡风，擦完把抹布搭在左后视镜上。他加完油没急着走，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，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新开的电动车展厅，里面停着一辆没有格栅的白色轿车，灯光打得很亮。他抽完烟，把烟头踩灭，上车打火，排气管滴水，慢慢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