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流水账

巷口那盏路灯是声控的，有人经过就亮，没人就暗着。灯下有个卖炒粉的摊子，摊主老陈每晚七点出摊，凌晨两点收工。他的炒粉八块钱一份，加蛋十块，加肉十二。我住在这片城中村三年，看他换了三辆推车，从手推的换成电动的，最近又添了一台二手冰柜放饮料。老陈不记账，但心里有数，他说一晚上卖多少份，刨去米粉、鸡蛋、煤气和摊位费，剩多少，比手机计算器还准。

老陈的账本其实是这片区域的微缩经济图景。米粉从每斤两块八涨到三块五，他调过一次价，从七块提到八块，犹豫了半个月。摊位费每月交给村里一个二房东，一千二，现金，没发票。他试过用收款码，但大部分老主顾还是给现金，硬币塞进腰包，纸币捋平了夹在手机壳后面。这些零散的钞票流向他背后的批发市场，再往上流向更远的加工厂和粮库，每一环都扣着几分几毛的利。

离路灯二十米远有家便利店，老板阿珍去年把营业时间从十二小时拉到二十四小时。夜班交给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，时薪十八块。阿珍算过，夜班多出来的电费、人工和损耗，要靠凌晨两点到五点那几单生意撑住。撑不住的时候她就自己顶，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，音量调到最小。她说这条巷子夜里的人分三种，下班的、找吃的、睡不着闲逛的，三种人的钱包深浅不一样，但掏钱的动作都很快。

再往巷子里走，能看到几家挂着“旺铺招租”的卷帘门。去年这里还有一家裁缝铺、一家手机维修店和一家卖廉价首饰的小柜台。裁缝铺的老板回了老家，说房租涨了两百，做一件衣服的手工费却涨不上去。手机维修店转去做线上接单，不需要临街门面了。首饰柜台挪进了更深的巷子，租金便宜一半，客流也少一半。空出来的铺面挂了三个月，问的人多，租的人少。租金没降，房东宁愿空着。

城中村外面的主路上，银行网点在缩减。原来有两家，现在剩一家，另一家改成了自助银行，两台存取款机，一台坏了半年没修。大堂经理说现在开卡的人少，办贷款的人多，但审批比以前严。他手头有一叠宣传单，上面印着装修贷和消费贷的利率，数字很小，要凑近看。来问的人大多是附近做小生意的，想周转一下，但听到需要社保或公积金证明就走了。他们多数没有这些东西。

老陈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，叫“现金流”。他说是听隔壁摊卖水果的老刘说的，老刘的儿子在城里念大学，教他爸用表格记每天进出。老陈没学会表格，但他把腰包里的钱分成两摞，一摞进货，一摞存着。存够五千就去银行存一次，柜台存的，有回单。他说看着回单上的数字，比看手机里的余额踏实。路灯还是声控的，有人经过就亮，没人就暗着。老陈的炒粉摊还在那儿，只是加蛋的价钱从一块五涨到了两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