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一个名字，一个穿运动背心的男人扶着腰走进来。他晚上打篮球抢篮板时被人撞到，肋部疼得直不起身。分诊台护士问他做什么的，他说是程序员，每周三晚上固定打球。候诊区里还有两个膝盖缠着冰袋的中学生，校服裤腿卷到上面，露出刚踢完比赛的草皮印子。凌晨的急诊室常能见到这样的人，白天坐在格子间或教室里，晚上把身体交给球场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和生存有关。跑得快的人躲开野兽，力气大的人扛回猎物。后来有了村庄和城市，跑跳投掷变成了比赛。古希腊人光着身子在跑道上较劲，赢了的人戴上橄榄枝编的圈。那时候没有职业运动员，参赛的是铁匠、牧羊人和船夫。体育就是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，谁也没把它当成另一份工作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一个孩子想打乒乓球，先要进体校，再进省队，最后进国家队。层层筛选下来，能靠打球吃饭的人少之又少。更多的人在十几岁被淘汰，回到普通学校，发现文化课落下太多。体育变成一条窄路，走上去的人不敢停，没走上去的人再也不碰。小区楼下的篮球架锈了三年，没人来修，因为会打球的孩子都在补习班。

但身体不答应。坐久了颈椎疼，爬三层楼就喘，体检报告上出现脂肪肝。医生开的处方里没有药，只说每周运动三次。于是成年人重新捡起体育，这次不为了赢谁，只为了晚上能睡踏实。公园里跑步的人戴着耳机，配速不快，但能坚持四十分钟。游泳馆早上六点就有人排队，游完冲个澡去上班，一整天精神都不一样。这些人和竞技无关，他们只是在还身体的债。

体育还能把人聚在一起。公司组个足球队，平时不说话的同事在场上喊起来。周末约场羽毛球，输赢无所谓，打完一起去吃碗面。这种关系比酒桌上来的实在，因为喘气的时候装不了假。社区里办个拔河比赛，老头老太太比年轻人还较真，绳子磨得手心发红也不松手。体育把散开的人重新拢到一块，规则简单，谁都能看懂。

凌晨急诊室那个打篮球的男人，拍完片子是软组织挫伤，没伤到骨头。医生让他休息两周，他问能不能改成一周，下周还有比赛。医生没理他，开了止痛药。他走出诊室时，两个踢球的中学生正被家长领走，一个说下次戴护腿板，另一个说下次不铲球了。叫号屏又跳了一个名字，一个穿跑鞋的女人走进来，脚踝肿得老高。她说明天有马拉松，练了半年，不想放弃。护士让她先冰敷，她坐在椅子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