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茉莉花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，像有人把一支曲子拆成了碎片，又随手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，箱子轮子被洒水车溅起的细水珠打湿了一小片。那天我要去火车站，去一个没去过的城市。洒水车走远之后，街上安静下来，只剩早起的环卫工扫地的声音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旅行开始前最真实的样子，没什么仪式感，只是从一个平常的早晨里把自己拔出来。

上了火车，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街区慢慢变成不熟悉的田野。我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那些村庄的屋顶、田埂上的树、偶尔闪过的水塘。坐我旁边的大姐在剥橘子，橘子皮的味道混着车厢里的空调风，竟然不难闻。她说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去南方看女儿，这条路走了七八趟，还是记不住沿途站名。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旅行这件事，有人是为了抵达，有人只是喜欢路上那种不用想太多事的空白感。

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。出站口挤满了举牌子接人的和问要不要住宿的，我绕开他们，往公交站走。订的民宿在老城区，要换两趟公交。车上人不多，报站名用的是方言，我听不太懂，只好盯着手机地图看自己到哪了。后来干脆不看手机了，就数着站，结果还是坐过了一站。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小面馆，门口支着几张矮桌，老板在揉面。我坐下要了一碗，面端上来的时候汤还滚着。这种因为坐过站才吃到的面，比按攻略找的店好吃得多。

晚上在民宿的天台上吹风。老板养了只猫，一直蹭我的裤腿。天台上能看到远处新城区的高楼亮着灯，也能看到近处老房子的瓦片黑压压连成一片。老板上来收衣服，随口说了句，这边巷子绕得很，明天你要去的那条街，从后门出去左拐再右拐就到了，别按导航走。我点头记下。第二天果然按他说的走，省了十几分钟，还路过一家做竹编的老铺子，门口坐着个老人在削竹篾，脚边堆着编了一半的篮子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没拍照，也没问价。

后来几天我慢慢摸清了这一带的路。早上出门先去巷口买两个包子，包子铺旁边是家裁缝店，缝纫机声音从早响到晚。我有一天走远了，走到城边上，看见一条河，河岸上有人在钓鱼。我蹲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，那人钓上来一条小鲫鱼，又扔回河里。他说这河鱼不能吃，就是钓着玩。我问他附近还有哪里好逛，他指了指桥那头，说那边有个旧货市场，周末才开，今天不赶巧。我谢过他，顺着桥走了走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水腥气。

走之前那天傍晚，我又去了天台。猫不在，老板在楼下打电话。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，看远处高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明天回去还是坐那趟火车，还是靠窗的座位，到家之后大概又是平常日子。我把背包整理了一下，把买的两包笋干塞进侧兜，那是给邻居带的。旅行快结束的时候，人总会开始想家里的床和灶台。我下楼跟老板结了账，他说明早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，不用叫醒他。我应了一声，回屋关灯。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，很快就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