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房号。按下去，楼上的蜂鸣器响得断断续续，像嗓子哑了的蝉。我站在门洞里等，脚边是脱落的墙皮，外面巷子窄，一辆白色轿车正贴着墙根慢慢倒进来。倒车灯亮着，司机探头看后视镜，轮毂离台阶不到一拳。这小区没画车位，先到先停，每天傍晚都有人为半个车身的空当较劲。

那辆白车终于停稳，司机熄了火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。他绕到车尾看了看距离，又蹲下去摸了摸后保险杠上的旧划痕。这划痕大概不是今天留下的，可他每次停车都要检查一遍。老小区没有监控对着车位，刮了蹭了只能认。他锁车时按了两下遥控，车灯闪了闪，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，比门禁的蜂鸣器还响。

我上楼时想起小时候这巷子多安静。那时候没几辆车，邻居家一辆桑塔纳停在路口，谁家办事借去用半天，回来油加得满满的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巷子两边塞满了车，有的罩着车衣，一停就是几个月。车衣下面鼓鼓囊囊，落满灰和树叶。偶尔有车要挪出来，得先打电话叫前后车主，一等就是半小时。喇叭按得再急也没用，人从五楼跑下来总要时间。

前阵子隔壁单元老周买了辆二手电车，每天晚上从五楼甩下一根充电线，穿过两户人家的窗户，垂到楼下插在车头。线是橙色的，很显眼，物业来贴过两次通知，说不安全。老周把线收了三天，又挂出来了。他说没固定车位装不了充电桩，单位又远，不开车不行。那根线在风里晃，夜里远远看去像一根细绳子吊着个什么东西。

巷口修车铺的老赵最近生意好了。他以前主要补胎换机油，现在多了项活，帮人拆车牌上的螺丝。有些车停得太靠里，车牌被前面的车挡得严严实实，进出小区道闸识别不了，只能卸下来拿在手里刷。老赵拆一次收五块，他说这钱挣得别扭。上个月有辆车停了二十天没动，电瓶亏了电，四个车门都打不开，最后是老赵拿搭电线从自己三轮车上引过去的。

我站在五楼阳台上往下看，那辆白车旁边又挤进来一辆灰色小面包，两车之间只留了能开一扇门的缝。面包车司机从副驾爬出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头看见我，笑了笑。楼下铁门的呼叫铃又响了，这次是送水的。我下楼开门，经过那排车，闻到一股混着尾气和桂花的气味。秋天了，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