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睁开眼，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在微微晃。这栋楼里六户人家同时装修，物业说工期排到了下个月。老陈摸出耳塞塞进耳朵，翻了个身，可那声音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，钻过耳塞，钻进后脑勺。他坐起来，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丢了也就丢了，晚上多睡会儿能补回来。老人不行。老陈今年七十三，夜里本来就睡不踏实，凌晨三四点醒了就再难合眼，全靠中午这一觉撑着。睡不够，下午量血压准高。他抽屉里有个小本子，记了半年的数值，凡是被吵醒的那几天，高压都往上蹿一截。医生跟他说过，老年人睡眠碎片化，血压跟着波动，心脑血管出事的风险就摆在那儿。他听进去了，可管不住楼上的冲击钻。

装修噪音这东西，分贝数看着不算吓人，但它不给你喘气的间隙。电锤突突突地砸，砸一阵歇两分钟，你刚松一口气，它又来了。人脑对突发声音最敏感，睡着了也会被拽回浅睡层。老陈试过戴耳机听戏，听着听着就跟着唱起来，更睡不着。后来他换了法子，搬把藤椅去楼下小公园，靠在树荫里眯一会儿。可天冷了不行，下雨也不行。他算过，一个月里能安稳午睡的日子不到十天。

家里人也想办法。女儿给他买了降噪耳机，他嫌夹耳朵。儿子说要不你去我们那儿住一阵，老陈不肯，说走了谁盯物业。其实他就是舍不得那张旧沙发，坐了十几年，窝下去刚好卡住腰。后来隔壁小年轻出了个主意，让他去社区活动中心的休息室。老陈去了一回，屋里七八个老头老太挤在折叠床上，呼噜声比电钻还响。他躺了二十分钟，爬起来走了。

这事说小也小，不就是午觉没睡好。可搁在老人身上，一件小事能连着好几件。睡不好，下午没精神，就不想做饭，凑合吃两口剩菜。吃得糊弄，营养跟不上，腿脚就更没劲。腿脚没劲，更不愿意出门，整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。越不动，晚上越睡不着。老陈有回跟老伙计下棋，连输三盘，对方说你怎么心不在焉。他说楼上装修，脑子嗡嗡的。老伙计说，我去年也这样，熬了两个月，瘦了八斤。

社区后来协调了一下，装修时间改成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，下午两点到五点，中午留出空档。老陈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午觉了。他那个小本子上的血压值，最近半个月又平了下来。有天他在楼下碰见楼上装修的年轻人，小伙子递了根烟，说大爷对不住啊，吵着您了。老陈摆摆手说，你按规矩来就行，中午让我睡会儿，比啥都强。小伙子点头，说记住了。老陈回家躺下，听见楼上安安静静的，反倒有点不习惯。他翻了个身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