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上沙发。他搬来这个小区七年，头一回碰上邻居装修。午觉是睡不成了，他翻出抽屉里的降噪耳塞，又觉得不值当为两小时的动静专门跑一趟五金店。就这么坐着，听电钻一阵一阵地啃墙皮。后来他跟人聊起这事，说那声音像极了早年厂里财务科那台老点钞机，数到假钞就卡壳，咔哒咔哒地来回磨。装修持续了三个月。老周后来算过一笔账，那三个月他多买了六盒耳塞，换了两次窗户密封条，还因为睡眠不足去社区医院开了两回安眠药，零零碎碎加起来四百多块。

老周把这张账单记在一个旧笔记本上，跟每月的水电费、物业费、停车费列在一起。他退休前在国营厂做了二十多年出纳，记账是职业习惯。笔记本上还记着另一类东西：猪肉涨了几块，鸡蛋便宜了几毛，孙子报的书法班一学期多少钱。这些数字搁在一起看，能看出些门道。比如装修噪音那四百多块，摊到三个月里，相当于他每月退休金少了一百三。钱不多，但够买两斤排骨。他说这叫隐性成本，会计科目里没有这一项，过日子的人心里得有本账。

那段时间老周常去楼下小公园坐着。长椅上凑一堆老头老太，聊的全是钱的事。谁家儿子换工作降了薪，谁家闺女买的理财亏了本金，谁家老房子租出去每月多收八百。有个姓吴的老头，把拆迁款分成三份，一份存定期，一份买了国债，剩下一份借给亲戚做生意，说好年息五分。老周听着，觉得这帮人嘴上聊的是家长里短，骨子里全是资产配置和风险控制。吴老头那笔借款去年收回来一半，另一半亲戚说再缓缓。老周问他慌不慌，吴老头说慌也没用，借出去的时候就当丢了，收回来算捡的。

老周自己手头那点积蓄，早几年也折腾过。买过银行理财，年化四点几，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，觉得挺踏实。后来有人拉他买基金，他犹豫了半个月，最后投了两万块进去。头两个月涨了八百，他天天看手机上的净值曲线，跟看天气预报似的。第三个月跌回去一千二，他干脆把软件卸了。去年到期赎回来，本金亏了六百多。从那以后他认准一条：看不懂的东西不碰。这话他跟儿子说过，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，工资不低，但老周看不明白儿子那套开销，每月房租占去三分之一，剩下的钱花在健身课、咖啡和偶尔的短途旅行上。老周觉得这叫漏财，儿子说这叫生活品质。

小区门口那排底商换得勤。最早是家水果店，开了两年换成房产中介，中介撑了一年半又换成教培机构，双减之后教培关了门，现在是一家社区食堂。老周常去食堂吃午饭，十五块钱两荤一素，米饭随便添。食堂老板跟他熟了，有回闲聊说这铺面租金每月两万二，加上人工水电，一天不卖出一百二十份就得赔。老周听着心里默默算账：小区里退休老人大概三百来户，就算一半来吃，一人一天一顿，流水勉强够本。老板说还指着晚上年轻人下班来打包，一份盖饭十八块，利润比堂食高。老周说你这生意做得精细，老板笑笑说哪是精细，是逼出来的，周围三公里开了七家社区食堂，谁家不盯着成本谁先倒。

上个月老周去银行取退休金，柜员推荐他办一张信用卡，说新户刷卡满两千减一百。老周摆摆手说不用，家里抽屉还躺着三张没激活的卡。柜员又说那办个手机银行吧，转账免手续费。老周掏出手机让人家帮忙装了一个，回家琢磨半天，发现里头有个功能能查附近超市的折扣信息。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桶油，比平时便宜十二块。他跟老伴说这十二块是信息费，老伴说十二块就是十二块，别整那些词。老周没反驳，把超市小票夹进笔记本里。笔记本快写满了，从装修噪音那四百多块，到超市省下的十二块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说等这本用完就换新的，接着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