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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是冬天最热闹的地方。肉馅拌着花椒和白酒,肠衣在水里泡得发软,一家人围坐在小桌边,把肉一点点塞进漏斗。手上全是油,嘴上全是话。谁家今年灌了多少斤,谁家的配方多放了一勺糖,这些事能翻来覆去说上整个下午。阳台外面挂着成串的香肠,红白相间,像一排排安静的灯笼。风一吹,微微晃荡。这个过程本身没什么效率可言,但没人着急。灌香肠的人心里清楚,这是过年前最像娱乐的一件事。

娱乐这个词,搁在从前,跟阳台上的香肠差不多。它不需要专门腾出时间,也不需要买票入场。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。灌香肠的人顺手把麻绳多绕两圈,打个花结,算是给自己找点乐子。小孩子蹲在旁边数肠衣够不够用,数着数着就跑去捏肉馅。大人也不恼,随他们去。这种零碎的、不正经的玩法,往往比正经安排的活动更让人记得住。过年那几天吃到的香肠,味道早忘了,但灌香肠那天谁讲了个笑话,谁把盐放多了,隔年还会被提起。

现在的人说起娱乐,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屏幕。手机一划,段子、短视频、游戏,一个接一个。方便是真方便,可也容易累。眼睛盯着发光的方块,手指头不停往上翻,翻到半夜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。腊月阳台上那种娱乐不一样。它慢,它笨,它需要你把手弄脏。拌肉馅的时候得用手抓匀,灌的时候得用针扎孔放气。这些动作重复、琐碎,但做着做着,人就松下来了。跟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比任何弹幕都实在。

我见过邻居家的小孩,平时抱着平板不撒手,那天被他奶奶叫去帮忙系香肠绳。起初不情愿,系了十几根之后,自己发明了各种系法,蝴蝶结、双套结,还给每根香肠起了名字。那天下午他没碰平板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以为是干活,干着干着就玩起来了。阳台上的香肠挂成一排,他站在下面仰头看,像看自己的作品展。这种成就感,屏幕给不了。

灌香肠这件事有个好处,它把娱乐和过日子搅在一起。你没法把它单独拎出来说“现在开始娱乐了”。它就是生活本来该有的样子:手上干着活,嘴里说着闲话,心里没什么非得完成的目标。如今娱乐被拆成一个个独立的时段,看电影两小时,打游戏三局,刷视频不限时。时段和时段之间是空的。阳台上的那种玩法不切割时间,它填在缝隙里,让一整段日子都带着热乎气。

天黑下来,阳台上的香肠被收进厨房,明天还得接着晾。一家人拍拍手上的油,各自散了。没人觉得今天玩了什么,可也没人觉得今天白过了。娱乐大概就该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混在腊月的风里,混在肉馅的咸香里,混在小孩给香肠起的那些古怪名字里。等香肠风干了切一盘端上桌,嚼着嚼着,嚼出的是那个下午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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