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考家长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

高考第二天下午，我路过一个考点。路口拉起了警戒线，交警站在树荫下，抬手示意车辆绕行。整条街空得能听见蝉叫。只有一排车贴着马路牙子停着，车门紧闭，车窗留了缝。几个家长坐在车里，没开空调，扇着手里发的广告扇子。发动机盖晒得烫手，没人打火。他们怕吵到考场里的孩子。

那些车大多是开了七八年的老款。有一辆银色两厢车的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，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，沾着灰。旁边是一辆黑色轿车，轮毂盖缺了一个，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圈。这些车平时在路上跑的时候，没人会多看它们一眼。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停着，像一群被临时收拢的牲口，等着主人回来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坐过的一辆出租车。司机姓周，开的是手动挡，里程表显示四十七万公里。他说这车陪他跑遍了城郊所有乡镇。离合器片换过三次，变速箱修过两回，发动机没动过。他拍拍方向盘说，这车没什么舒服的，但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。说这话时他刚送完一个去医院的老人，没收钱。车里的暖风烘得我脸发烫，仪表盘上有一道裂痕，用502胶水粘过。

汽车这东西，平时我们谈它的加速、油耗、屏幕尺寸。可到了某些时刻，它退回到最原始的角色：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壳子，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我见过凌晨四点批发市场门口卸货的面包车，后座拆了，装着一筐筐青菜，车主蹲在车轮旁边啃馒头。也见过婚车队伍里那辆扎满玫瑰的加长车，司机西装革履，捧着保温杯站在车门外等新人下楼。两种车干的是同一件事。

考场铃响了。家长们从车里钻出来，往校门方向走。有人发动了车子，空调终于开了，排气管滴下一摊水。银色两厢车的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他拧了三次钥匙才打着火，发动机抖了两下稳住了。他摇下车窗，冲旁边的黑色轿车喊了一句，走了啊。对方按了一下喇叭回应。两辆车一前一后拐出路口，汇进下午的车流里，很快就分不清了。

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。警戒线还没撤，路面上留着几道轮胎印，是刚才那些车挪动时压出来的。太阳偏西了，树荫拉长盖住了那些印子。一辆洒水车从远处开过来，放着电子音乐，水雾喷到马路牙子上，把灰冲进了下水道。路口恢复了正常通行，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，谁也不记得这里上午停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