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十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窗台外沿的铁架子上，那儿勉强算个阳台，其实只够放两双鞋和一盆花。薄荷长得疯，浇点水就往上窜，叶子掐了又冒，冒了又掐。有回出差五天回来，土都干裂了，叶子蔫得打卷，浇透水搁了一夜，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这东西皮实得让人不好意思，好像我根本没在养它，是它在替我撑着那点绿。

后来我在网上买了个二十来块的土壤湿度计，插进盆里那种，指针分七档，从干到湿。其实用手指戳一下土也能知道个大概，但那个小表盘看着确实让人安心。每天出门前瞟一眼，指针偏左就浇水，偏右就再等等。用了两个月，薄荷没死，也没长得更好。我慢慢发现，这玩意儿测的是土里的电阻，跟真正的“湿度”是两码事，浇完水指针立刻跳到最右，过半天又慢慢退回去，跟实际含水量的变化曲线对不上。科技产品有时候就这样，给你一个数字，数字本身是真的，但它跟你要解决的问题之间隔着一层。

楼下快递柜换成了带屏幕的那种，取件要输验证码，屏幕反应慢半拍，手指戳上去得等它亮一下才认。有次我抱着箱子腾不出手，用下巴去点“确认”，屏幕愣了三秒，弹出个广告。旁边一个老爷子拎着菜等半天，嘟囔说以前报手机尾号就开门，现在得先看五秒卖药的。我没接话，但心里觉得他说得对。好多东西加块屏、连个网，就被叫作“智能”，其实只是把原来一步能做完的事拆成三步，中间插一段谁也没要的信息。

上个月薄荷叶子上起了蚜虫，密密麻麻趴在嫩尖上。我拿手机拍了张照，用识图软件扫了一下，跳出来七八个结果，第一个是薄荷，第二个是留兰香，第三个是某种野芝麻，蚜虫的事一个字没提。又换了个专门认虫的，这回认出来了，说蚜虫，建议用吡虫啉。我搜了下吡虫啉的用法，页面底下推了一堆“阳台种菜神器”，从自动滴灌到补光灯，最贵的一套够买两百盆薄荷。我关掉页面，拿棉签蘸水把蚜虫一只只蹭掉了。棉签五毛钱一包，蹭了三天，蚜虫没了。

朋友送了个智能音箱，说可以设提醒浇水。我试了一次，对它说“提醒我明天给薄荷浇水”，它回“好的，明天下午三点提醒您浇花”。第二天三点它真响了，说“该浇花了”。我正开会，手机静音，等看到消息已经是晚上。回家一看，土还湿着，根本不用浇。后来我把提醒删了，还是靠手指戳土。音箱现在搁在床头当闹钟用，偶尔问个天气，也算没白占地方。

那盆薄荷今年春天又冒了新芽，从老根底下钻出来的，细得像缝衣针，过两周就舒展成正常的叶子。我蹲在阳台上看它，想起那个湿度计还插在土里，电池快没电了，指针卡在最左边不动。我没换电池，也没拔出来，就让它那么插着。科技给的东西有时候像个参照物，告诉你一个方向，但到底浇不浇水、掐不掐尖，还是得自己蹲下来看一眼。薄荷不管这些，它只管往有光的地方长，该蔫蔫，该挺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