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巷口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两根面剂子抻长，顺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翻起细密的泡。他儿子蹲在旁边的小凳上背古诗，背两句就抬头看锅里的油条，老张用长筷子敲一下他脑袋：“看面，别看我。”那孩子缩缩脖子，又低下头去。铁锅、油、面，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书，这场景我看了好几年。

老张炸油条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，他爹又是跟他爷爷学的。传到他这儿，他偏不想让儿子再碰这口锅。每天收摊后，他把油腻腻的围裙一脱，换上干净衬衫，骑二十分钟电动车送孩子去补习班。路上孩子在后座打瞌睡，他就喊：“别睡，风一吹要感冒。”孩子含糊应一声，脑袋又歪下去。老张说他自己没念成书，不能让儿子也守着油锅过一辈子。

可那孩子偏偏对炸油条有兴趣。有一回老张忙着收钱，让他帮忙翻一下锅里的油条，他抄起长筷子，动作有模有样。老张愣了一下，把筷子夺过来：“去写作业。”孩子嘟囔：“我写完啦。”老张说：“写完就再写一遍。”我在旁边看着，心想这大概就是很多家长的心思：自己吃过的苦，不想让孩子再吃，哪怕孩子并不觉得那是苦。

补习班上了大半年，孩子的成绩没见涨，倒是学会在作文里写炸油条。他写油锅里的泡泡怎么从锅底冒上来，写面剂子怎么慢慢鼓成金黄色，写他爸手上的老茧怎么捏着筷子翻面。老师给打了个高分，评语说观察细致。老张看了作文本，半天没说话，第二天出摊时多炸了一根油条，塞给儿子：“吃完再去上课。”那孩子咬着油条，嘴角沾着油星子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老张后来跟我聊过一回。他说他小时候最烦站在锅边，觉得又热又油，现在天天站，倒站出感情来了。但他还是不想让儿子站。我说你儿子作文写得好啊，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写东西的人。老张把一根油条从锅里夹出来，控了控油：“写东西能当饭吃？”我说能。他哼了一声，没接话，但那天收摊的时候，我看见他把儿子的作文本从书包里抽出来，用围裙擦了擦封面上的油点。

油条锅还在巷口支着，老张的儿子还在背古诗。有时候孩子背错了，老张就一边翻油条一边给他纠正，比如“春眠不觉晓”的下一句，孩子总说成“处处闻油条”，老张就笑，笑得手里的筷子直抖。笑完了他说：“是啼鸟。”孩子跟着念一遍，又去看锅里的油条。老张这回没敲他脑袋，自己也看了一眼锅，说：“这根炸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