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膏药味，我搀着我妈从骨科诊室出来，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和片子袋。前面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正半蹲着给他爸系鞋带，老爷子坐在候诊椅上，脚肿得老高，嘴里还在念叨“不用你弄”。那男人没抬头，闷声说了句“别动”。我扶我妈坐下的时候，瞥见他系完鞋带站起来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。大厅里叫号声、推车轮子声、小孩哭闹声搅在一起，谁也没闲着。

就在等药的那二十分钟里，我看见他第三次掏出手机。这回没塞回去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，嘴角动了动，大概是在看什么短视频。他爸在旁边歪着头打瞌睡，他一边盯着屏幕一边用余光扫着输液区叫号的大屏。那点娱乐小得可怜，像夹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我妈忽然捅我胳膊，说你看那边那个老头，手机外放京剧呢。我扭头，果然有个老爷子举着手机，音量开到最大，唱腔在嘈杂里硬是劈开一条道，他老伴在旁边翻白眼，嘴角却是翘着的。

我妈的药还要等一会儿，我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她说你爸上回住院，隔壁床那个老头天天晚上拿平板看斗地主，看到精彩处自己跟自己较劲，拍大腿叹气，护士来查房都忍不住笑。我说那你不烦啊。她说烦什么，总比他唉声叹气强。人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着管子，能有个东西让他分分心，哪怕是看别人出牌，也比盯着天花板数裂缝强。我妈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搓着挂号单的边角，搓成一个小纸球。

我想起我姥爷最后那半年，在医院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一台小收音机，天天听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翻来覆去听了三遍。我妈每天去送饭，他第一句话准是“大侠今天到哪儿了”，其实他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。那时候我不太理解，觉得评书有什么好听的。后来有一回我陪床，半夜他睡不着，让我把收音机打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两个人就着沙沙的电流声听了一段。听完他说，你回去睡吧，我这儿有徐良陪着呢。那个“陪”字让我愣了半天。

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，我扶我妈上出租车，她靠在后座闭着眼，忽然说了一句，你那个手机里的什么短视频，回头也给我下一个，你爸老说我不会玩。我说行，回去就给你弄。她嗯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，我想起候诊大厅那个系鞋带的男人，想起外放京剧的老爷子，想起我姥爷的评书。这些东西填不住病痛和衰老，也填不满医院那套冷冰冰的流程，可它们能在某个具体的、难捱的下午，让人把眉头松开一会儿。

回到家我给我妈手机装软件，她凑过来看，问怎么划，问怎么点赞，问怎么才能老刷到唱戏的。我教她搜关键词，她戴上老花镜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，敲错了删掉重来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爸从厨房探出头问吃什么，我妈头也不抬说随便，手指头还在屏幕上戳。我爸嘟囔了一句“又玩手机”，转身回去了，过了两分钟端了两杯茶出来，一杯放我妈手边，自己那杯端着坐她旁边，伸着脖子看她屏幕。我妈划到一个广场舞视频，我爸说这个好，你学学，回头晚上咱俩下楼跳去。我妈白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视频点了收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