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三十七号。一个穿篮球背心的男孩被搀进来，脚踝肿得发亮，嘴里还在跟同伴复盘最后那个上篮。护士让他脱鞋，他弯腰时疼得直吸气，却先问了一句：“哥，我这周还能打吗？”走廊里另一张椅子上，有人捂着肋骨，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。深夜的急诊室总有几个这样的年轻人，身上带着球场上的伤，眼睛还留在球场上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先教给人的是疼。脚踝扭过的人知道怎么落地，被球砸过脸的人知道怎么躲。疼过之后才明白，身体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。那些在球场上学会收着点劲的人，往往比横冲直撞的走得更远。急诊室的医生见得多了，处理完伤口总要补一句：回去冰敷，别急着上场。这话听着像医嘱，其实也是体育里最朴素的一课。

可疼归疼，第二天傍晚球场灯一亮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有人绑着护踝，有人戴着护膝，跑起来姿势都不太对，照样传球投篮。旁边看球的老头摇头，说你们这是何苦。没人接话，因为答案在每一次喘气里。体育让人上瘾的地方不在赢球那一刻，在于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，只剩球和篮筐的距离。这大概是最便宜的解脱。

打球的人都知道，最靠得住的不是手感，是跑位。手感好的晚上怎么投怎么有，手感差的晚上篮筐像加了盖。但只要你肯跑，空位总会出来。体育里很多事都这样，天赋决定上限，习惯决定下限。那些每周固定来打两次球的人，未必打得多好，可他们很少缺席。出勤率比命中率更说明问题。

球场边常有坐着的人。有等场地的，有看包的，有纯粹来吹风的。他们不投篮，但眼睛跟着球转。有个中年男人每周三都来，坐在同一个位置，看年轻人打全场。后来才知道他膝盖做过手术，跑不动了。他看球的时候手会下意识地做投篮动作，很轻，像在比划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弧度。体育从场上退到场边，换了个方式继续。

凌晨的急诊室安静下来，叫号屏停在四十二号。篮球男孩拄着同伴的肩膀往外走，脚上套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。走到门口他回头问护士，冰敷是敷多久来着。护士说十五分钟，别超。他点点头，说知道了，下周还得来复查。门关上之后，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味道。体育把人送进急诊室，也把人从急诊室拽回球场，来回拉扯，没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