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塑料壳早裂了，用透明胶缠过两回。按下去的时候不太灵光，得使点劲，还得按住别松。楼道里会响起一声闷闷的嗡鸣，像一只老蜂子被困在铁盒子里。我小时候住在这样的楼里，放学回来够不着按钮，就捡根树枝戳。那会儿楼下停的车不多，一辆墨绿色吉普、两辆桑塔纳，谁家新买了车，整栋楼都知道。车位不用抢，谁先回来谁停树底下。

后来车越来越多了。先是楼前那条窄道两边都塞满，再后来连消防通道也停上了。晚上回来晚的人，得在小区里绕好几圈。我见过一个开白色两厢车的女人，每天六点半准时到，运气好能挤进两棵树之间的空隙，运气不好就停在垃圾站旁边，第二天早上车窗上落一层灰。那时候我开始觉得，车这东西，买的时候是图方便，用着用着就变成了一件需要每天操心的事。

再往后我搬走了，住到一个新一点的小区，地上地下都有车位。可问题也没少。地下车库的柱子又粗又密，倒车的时候得来回揉好几把。邻居家换了辆大SUV，每次进地库都小心翼翼，有一回后视镜蹭在柱子上，掉了一块漆，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。我自己的车是一辆二手小轿车，买的时候跑了六万公里，没什么大毛病。冬天暖风来得慢，得开出去两公里才出热乎气。夏天开空调，动力就肉，上高架匝道得把油门踩到底。

有回我回老楼那边办事，车停在以前那个吉普常停的位置。铁门上的呼叫铃换成了新的，塑料壳锃亮，按下去声音也清脆。我站那儿按了三楼，没人应。抬头看见阳台上晾着被单，换了人家。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，正在拉线充电，线从五楼窗户垂下来，风吹着晃。我想起以前那辆墨绿吉普，车主是个胖叔，夏天光膀子在楼下擦车，水桶往地上一搁，擦完车的水顺手泼在树根上。后来他搬走了，车也卖了。新搬来的人家没有车，门口常年放着两辆共享单车。

我自己的车开了三年多，里程表慢慢爬到十万。保养的时候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，轮胎也磨得差不多。我算了算账，一年保险、油钱、停车费加保养，够打不少回车。可有些时候还是得自己有车。比如半夜孩子发烧，比如周末去郊区拉一箱亲戚给的苹果。车这东西，平时搁在那儿占地方，真到用的时候，有和没有还是不一样。就像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平时没人按，坏了也没人管，可哪天忘了带钥匙，还得靠它。

前阵子下暴雨，我开车路过老楼那条街，积水漫过半个轮子。好几辆车在水里趴了窝，司机站在路边打电话。我把车慢慢蹭过去，看见那扇铁门底下也进了水，呼叫铃的塑料壳上挂着水珠。楼上一扇窗户推开，有人探出头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雨声盖住，听不真切。我忽然想，等天晴了，那铁门上的水干了，铃还能不能按响。大概能吧。就像车，淋了雨、磕了漆、换了零件，只要还能打着火，就接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