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，胳膊腿细得像火柴棍。护士说孩子哭了，他在外面听不见，只看见小嘴一张一合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退后两步，靠墙站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的日子。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占场地，打到天黑才散。

他打篮球是半路出家。二十岁进纺织厂，个子高，被车间主任拉去凑数。第一次上场，球传到手里，他抱着球跑了三步，裁判吹哨，全场笑。他没觉得丢人，第二天接着去。半年后能投进中距离，一年后成了主力中锋。那个年代没什么专业训练，就是一遍遍跑，一遍遍投，汗水把水泥地滴出深色点子。

后来厂子倒了，篮球队也散了。老陈去开出租车，一开十几年，腰坐坏了，膝盖也疼。他把篮球塞在衣柜顶上，再没碰过。偶尔路过学校操场，看见年轻人打球，他会站一会儿。不是怀念，就是看看。那些跑动和投篮，跟他当年一样，又完全不一样。他看得出来，现在的小孩练得系统，动作规范，不像他们那会儿野路子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老陈把衣柜顶上的篮球拿下来了。皮面裂了口，气也跑光了。他打足气，在小区空地上拍了两下，声音闷闷的。膝盖疼，跑不动，他就站着投。篮筐是旧的，歪了一边。他投了二十个，进三个。第二天又去，进五个。他没想教孙子打球，孩子还太小。他只是觉得，总得有个事情做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活动。跑、跳、投、举，人跟地面较劲，跟重力较劲。老陈不懂什么“终身体育”，他就知道，出汗之后洗个澡，晚上睡得香。他开出租那几年，一天坐十几个小时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后来开始走路，每天走四十分钟，觉就回来了。道理简单，做起来难。人一懒，身体就锈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又去了医院。这次他站在窗外，看见孩子醒着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手脚乱动。他忽然笑了。等孩子大一点，能跑能跳了，他要带他去小区球场。不教投篮，不教运球，就让他跑。跑累了回家吃饭。体育这东西，不用讲太多，动起来就行。老陈转身下楼，膝盖还是疼，但步子比上次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