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亮起时，卖宵夜的阿婆刚把第一锅肠粉蒸上。昏黄的光圈里，外卖骑手扫码取走第三单，隔壁烟酒店的老板正把今日营收记进手机。这盏路灯见过太多钱进钱出的瞬间，却从没人告诉它，那些扫码枪“嘀”的一声背后，是多少家庭整月的柴米油盐。

那声“嘀”其实是一道闸门。每一笔数字跳动，都意味着某处工厂的流水线多转了几圈，某个仓库的货架少了几件货，某位房东的账户里又添了一笔租金。钱在电子通道里跑得比路灯下的电动车还快，可它每停一站，都要啃下一块叫作“成本”的硬骨头。肠粉的米浆涨价两毛，阿婆就把蛋从两个减成一个，她说这不是抠门，是算术。

算术是这座城中村最通用的语言。巷口的理发店贴着“会员充三百送五十”的纸牌，楼下超市的鸡蛋总比大卖场贵三毛，因为老板算过冰柜的电费和房租。路灯照不到的高楼里，有人用同样的算术在算汇率、算期货、算一家公司的估值。只不过他们的数字更大，大到能买下整条巷子的肠粉铺，却依然要为一厘的利率波动熬夜。

钱生钱的游戏，在路灯下也有微缩版。收废品的老王把纸箱攒到周三卖，因为那天收购价高五分；出租屋里的姑娘把工资分成三份，一份定存，一份买指数基金，一份留作应急。她说这叫“资产配置”，其实和阿婆多放一勺肉在肠粉里是同一回事，都是拿今天赌明天。

路灯的电费由整条巷子的租户分摊，每度电多收三毛，因为房东要赚差价。这盏灯照见的水电表、房租单、外卖小票，每一样都是契约的痕迹。人们在这里讨价还价，在手机屏幕上划走转账，把信任折成二维码，再扫成凭据。经济学的教科书说这叫交易成本，而阿婆只知道，赊账的人越来越少，因为谁都不想被那盏路灯照出失信的模样。

夜深了，路灯开始闪烁，像是要省电。肠粉摊收了，骑手散了，烟酒店拉下卷帘门。只有那盏灯还亮着，照着地上几张被踩脏的小票，上面印着模糊的数字。明早它们会被扫进垃圾车，换成新的数字，新的交易，新的生计。路灯不懂什么宏观微观，它只看见，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夜里点亮一盏灯，这条巷子就还有生意可做，有账可算，有日子可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