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到第三站，上来一位拄拐的老人。前排穿校服的男孩几乎没犹豫，站起来把座位让了出去，自己抓着吊环站到后门附近。老人坐下时说了声谢谢，男孩点点头，眼睛还盯着窗外。车厢里没人多看这一幕，发动机闷响着继续往前开。我站在旁边，忽然想到这个每天载着几十人的铁皮盒子，其实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每个零件各安其位，偶尔有人挪一挪，整条线路就顺畅一点。

汽车刚进入普通家庭那些年，驾驶座是稀缺资源。谁家买了车，邻居会围着看半天，车门开关的声音都显得金贵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停车随便找个墙根就行，加油不用排队，洗车自己拎桶水。后来车价降下来，贷款也容易了，小区里一夜之间冒出许多新车。车位开始紧张，早晚高峰堵得人心烦，可人们还是愿意开。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，那种感觉和挤公交完全不同，哪怕堵着，也是堵在自己的空间里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，功能多，坏了却不好修。以前发动机舱打开，扳手螺丝刀就能对付大半毛病，如今传感器密密麻麻，没电脑检测仪根本无从下手。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拆开的变速箱，说这玩意儿精密是精密，可一个小阀体卡滞就得换总成，车主掏钱时脸都绿了。我问他那你还修不修，他笑，修啊，总有人舍不得换新车，旧车开顺了手，有感情。

坐过一回朋友的电车，起步安静得吓人，等红灯时旁边燃油车抖得像筛糠，我们这边一点动静没有。朋友说充一次电跑四百公里，家里装了桩，夜里谷电三毛多一度，算下来一公里几分钱。他开了两年，保养只换过空调滤芯。但上个月跑长途，服务区充电排了四十分钟队，他老婆在副驾刷完两集电视剧。回来他就跟我念叨，说家里那台老油车先别卖，出远门还得靠它。

驾校教练老周带过的学员里，最让他头疼的不是手脚笨的，是那些自以为会开车的。有个小伙子拿证第二天就上高速，变道不看后视镜，差点蹭上大货车，回来跟老周抱怨说那车突然冒出来。老周说车不会突然冒出来，是你根本没看。他教了二十年车，发现一个规律，路上规矩开车的，往往也是公交地铁上愿意让座的同一批人。车品见人品，这话他常挂嘴边。

晚上下班路过停车场，看见那男孩正蹲在一辆旧捷达旁边擦轮毂，抹布换了好几盆水。我认出了校服，问他这车你的？他抬头笑笑，说家里的，我爸淘汰给我练手。车门上有几道划痕，他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不太对，一块深一块浅。他说先开着吧，等攒够钱换台带倒车影像的。我走开时他还在擦，路灯照在车顶上，那层旧漆泛着温吞吞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