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。我搀着父亲从二楼内科走到一楼大厅，他步子很慢，右腿不敢使劲。挂号窗口排了十几个人，我让他坐在塑料椅上等，自己去排。手机里单位群里消息一直响，我低头回了两条，再抬头时前面只剩三个人了。父亲坐在那儿东张西望，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，眼神有点像小孩第一次进商场。他忽然跟我说，这医院比咱们县里那个大两倍不止，我说是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：等他这腿好利索了，得带他出去走走。

其实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。父亲今年六十七，最远去过省城，还是二十年前送我上大学。他总说不爱出门，晕车，外面吃不好睡不好。可我发现他看电视里的山啊水啊，看得特别认真，广告都不换台。有一回播张家界的风光片，他看了半天，末了嘟囔一句“这石头长得怪”。我当时没接话，后来想想，他不是不想去，是怕花钱，怕麻烦人。这次陪他来医院，看他连自动挂号机都不敢碰，我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。

带父母出门和年轻人自己玩完全是两码事。你得把节奏放慢，慢到他们觉得不累为止。去年我试探着提过一回，说去趟北戴河吧，高铁两个钟头。我妈第一反应是问住一晚多少钱，我爸问能不能当天回来。我说住一晚，不贵，他才不吭声了。后来因为孩子上学的事没去成，但那个话头算是留下了。我查过一些攻略，专门看那种适合老人的线路，一天只走一个景点，中午能回酒店歇一个钟头，晚饭找清淡的馆子。

景点选起来也有讲究。爬山不行，台阶太多不行，走路超过半小时的不行。我相中几个地方，一个是杭州，西湖边平路多，走累了随时能坐下；一个是扬州，瘦西湖有船，坐着看景不费腿；还有个是青岛，海边栈道平坦，我爸喜欢看船。这些地方高铁都方便，不用转来转去。我妈爱看花，扬州的琼花开的时候正好，我跟她说的时候她嘴上说“跑那么远看花”，手里已经在翻日历了。

真正成行是今年春天。我请了三天假，加上周末凑了五天。出发那天早上我爸五点就起来了，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，其实就几件换洗衣服和常用药。高铁上他靠窗坐，过长江的时候他拿手机拍了好几张，说回去给老张看。到扬州那天下午我们就在宾馆歇着，傍晚才出门，沿着古运河慢慢走。我妈看见路边卖牛皮糖的，问了价没买，走出去十几米又折回去买了一小袋，说尝尝。我爸笑话她，自己倒买了包花生米。那几天没去几个地方，可他们话比在家里一个月说的都多。

回来之后我爸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，还让我教他怎么发朋友圈。他挑了一张在瘦西湖坐船的照片，配了四个字“扬州不错”。底下老同事问他跟谁去的，他回“儿子带的”。我妈把牛皮糖分给邻居，说太甜了，下次少买点。上礼拜他腿好利索了，吃饭时忽然问我，你上次说的那个青岛，几月份去合适。我愣了一下，说九月吧，开海了，有螃蟹。他点点头，说那到时候看看。我没再多说，低头扒饭，心里已经开始查车次了。